杜鳴心：樂活的音樂大家

80歲的杜鳴心和百歲名琴。杜鳴心的愛琴是世界名琴德國產For8ter，迄今已有百年歷史。建國初，杜鳴心在碼頭偶遇一位俄國人預賣此琴，對它一見傾心，以650塊買下。后來杜鳴心重新配了一套昂貴的象牙琴鍵，替換嚴重磨損的原琴鍵。10年前，一位香港樂器商見到此琴，驚嘆不已，聽聲音發現琴錘老化嚴重，主動提出幫忙找一套原裝琴錘。不久，樂器商有機會去德國Forster原廠，當他把這個古董琴的故事講給廠商時，琴廠負責人免費贈送了一套原裝琴錘給中國這位著名音樂家。

11月2日晚，上海大劇院座無虛席，指揮家陳燮陽手腕一抬，像點開了一個無形的開關，一首美妙的交響樂《對陽光的憶念》緩緩溢出，融化在大劇院的空氣中。

樂曲時而奮進，時而歡涌，旋律流暢悅耳。結束時，陳燮陽將觀眾雷動的掌聲引向坐在臺下觀眾席的一位老先生，他就是著名作曲家、中央音樂學院教授——杜鳴心。

《紅色娘子軍》中的“黃色歌曲”

也許很多人不知道杜鳴心這個名字，但是提起他的作品，婦孺皆知，最廣為傳唱的就是紅色經典之一——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的音樂。

1964年春天，為了向國慶15周年獻禮，以吳祖強為首組建了一個5人創作小組，目標是在半年之內創作出一部紅色經典。杜鳴心就是組員之一。不久，“文革”開始，中央音樂學院停課鬧革命，老師們作為“臭知識分子”被下放勞動改造。杜鳴心被從中央音樂學院借調到中央芭蕾舞團，雖然免去了“勞改”之苦，還能從事音樂工作，但在那個特殊時期，從事這么重大的任務也是提心吊膽，還差點兒闖下了不可挽回的大禍。

有一次，江青來“中芭”審查《紅色娘子軍》的創作情況，當聽到“斗笠舞”的音樂時，她立刻憤怒地指出：“這個音樂怎么那么像黎錦暉啊?”此語一出，氣氛立刻緊張起來。黎錦暉是上世紀30年代的上海音樂家，在抗日救亡的危難關頭，寫了一些軟綿綿的你情我愛的歌曲，被批判為“靡靡之音”的代表。江青說那段音樂“像黎錦暉”，在當時看來是很大的政治罪名，而那段音樂正出自杜鳴心之手。

江青又下達指示：“可以發動群眾，大家都來寫。”于是，“中芭”上上下下會不會作曲的都上陣了，前前后后寫了上百首候選曲目。杜鳴心背負著巨大的壓力，重新創作了好幾個方案。曾有演員指著杜鳴心的鼻子說：“杜鳴心，你好大的膽!你怎么把黃色歌曲塞到樣板戲里來啦!”

不久，文化部部長來審查，最終還是選中了杜鳴心寫的《軍民一家親》作為“斗笠舞”的音樂。現在，“萬泉河水清又清”的唱段幾乎家喻戶曉，誰能想到這么優美的歌曲是作曲家頂著巨大的政治壓力創作出來的?回首往事，杜鳴心輕松了口氣，“選中以后，我就戴罪立功了。如果當時我寫的音樂沒有被選中，不知道我的命運將會轉向何方。”

不小心當了一次“沙皇”

1954年，時年26歲的杜鳴心經過層層選拔，被國家選送到蘇聯柴可夫斯基音樂學院學習作曲，師從蘇聯著名作曲家楚拉基。因為楚拉基也是莫斯科大劇院院長，平時工作繁忙，經常讓杜鳴心在院長辦公室上課。上完課，晚上的劇目要開演了，楚拉基就會問杜鳴心想不想在大劇院看演出?當時的蘇聯文化事業處于世界領先水平，剛解放不久的新中國無疑還有不小的差距。中國留學生多么希望看到世界一流的歌劇、舞劇!杜鳴心的這個大劇院老師幫了不少忙，借此，杜鳴心坐在院長包廂里欣賞了很多世界經典歌劇、舞劇，為他日后的創作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有一次，莫斯科大劇院有一場由芭蕾舞大師烏蘭諾娃演出的《紅櫻花》，講述的是蘇聯海員與中國姑娘的愛情故事。因為故事發生在中國大連，很多中國留學生都想看，而門票幾個月前就售罄了。瞿維(歌劇《白毛女》的作曲者，杜鳴心留學時的同學)找到杜鳴心，跟他說這場演出很重要，烏蘭諾娃已經50歲了，估計是謝幕演出，提醒杜鳴心請楚拉基老師幫幫忙。杜鳴心第一次主動開口，卻讓楚拉基很為難，“票是一張也沒有了，我再給你們想辦法吧。”

演出當日，瞿維和杜鳴心早早來到劇場外等候，看到劇院外人頭攢動，其中有不少中國團體，如彭德懷率領的中國軍界代表團、郭沫若率領的科學院代表團以及彭真率領的北京市代表團。兩個學生心想，這么多名人都來了，估計是沒希望了。

楚拉基來了，他領著兩個學生找到劇院管理包廂的老太太，跟她說：“這是我的兩個中國學生，無論如何，你一定要讓他們看上演出!”院長下了死命令，老太太腦筋一轉，跟杜鳴心他們說：“我給你們找一個最好的位置，但是有個要求，你們必須等燈黑了以后再進場，進去后坐在后排，不要讓人看見。”杜鳴心他們想：能看到演出就是天大的幸事了，這點兒要求不算什么。

燈一黑，兩人彎著腰跟著老太太進到里面，直起身一看——好家伙，這是二層正中央位置，是舊社會沙皇的專用包廂!這個包廂永遠空著，因為沒有人愿意當新社會的“沙皇”。兩個中國留學生沒花一分錢，就在沙皇包廂里欣賞了兩個多小時烏蘭諾娃的完美演出。那晚的記憶太深刻了，使得杜鳴心每次寫芭蕾舞音樂時，都會情不自禁地想起烏蘭諾娃出神入化的舞姿。后來，同學們戲言：“你們兩個真不簡單，作了兩個鐘頭的‘沙皇’!”

良師出名徒

1958年，杜鳴心學成歸國，一直跟楚拉基保持著書信往來。1988年，杜鳴心帶領中國代表團去列寧格勒參加國際音樂節，中途去莫斯科看望闊別30年的恩師。此時，楚拉基的肺氣腫已經到了后期，平時只能靜臥在床上休養，當他知道杜鳴心要來看他，掙扎著起來，讓家人幫忙穿上他最正式的西裝，打好領帶，倚在一張躺椅上接見他最喜歡的中國學生。杜鳴心看到老師這個樣子，心里非常難受。楚拉基講話很艱難，說不了幾個字就氣喘，即使如此，他關切地問了杜鳴心的創作情況，并給了一些建議。那次見面之后不久，楚拉基就去世了。

想起恩師，杜鳴心情緒久久不能平復。莫斯科大劇院院長和一個中國留學生，竟譜寫出一段至死方休的師生情。

杜鳴心將楚拉基的教誨和愛護帶回了祖國，交給了他的學生。從教50年，杜鳴心的高徒眾多，很多成為當代中國音樂界的棟梁，像“文革”后招收的第一批作曲系學生——大名鼎鼎的“四大才子”中的葉小綱、瞿小松和劉索拉等人，“那批學生是從全國各地經嚴格選拔招收進來的，有些人的才華我非常欣賞，每個人都個性十足。但是我沒有抑制他們的個性，而是教給他們音樂的基礎和章法。”

2007年，杜鳴心從事音樂創作50周年作品音樂會上，名徒們從各地趕來為老師捧場。談起他們的作品，杜鳴心情緒激悅，“像王立平寫的《紅樓夢》的音樂，人物性格把握得非常準確，很難超越；鄭秋楓的《我愛你中國》，幾乎家喻戶曉；奧運會剛結束，很多人都在比較1990年亞運會的主題曲《亞洲雄風》，那是徐沛東寫的，很上口也很有氣勢，全國人民都在唱……”

已經80高壽的杜鳴心比實際年齡年輕多了，搞了一輩子音樂創作和教學，人生心態非常隨和、淡然，現在依然在中央音樂學院教授作曲。院領導請他出山的時候總是開玩笑，“您才80歲，還年輕得很哪。”杜鳴心也樂在工作，“當然也可以享清福，但我覺得工作還是挺有意思的，有生之年還能做點兒事情也不錯。年紀大了，盡點微薄之力吧。”這就是杜鳴心，一個樂活的音樂大家。

杜鳴心，1928年生，作曲家，湖北潛江人。1939年，被陶行知從保育院選拔到重慶育才學校學習音樂，在賀綠汀、任光、范繼森等指導下學習鋼琴、小提琴和其他音樂基礎知識。1954年，由國家選送至莫斯科柴可夫斯基音樂學院學習作曲，1958年，回國后在中央音樂學院作曲系任教。創作上偏重于器樂體裁，主要作品有舞劇《魚美人》《紅色娘子軍》(均與吳祖強合作)的音樂，交響詩《飄揚吧，軍旗》、交響音畫《祖國的南海》《青年交響樂》、交響序曲《春天的故事》等。另外，他還寫過一些電影音樂，如電影《原野》《傷逝》《李四光》，電視劇《冼星海》《船政風云》和《周恩來在重慶》。

作為中國著名的音樂教育家，杜鳴心門下英才云集，有鄭秋楓、王立平、張丕基、石夫、葉小綱、瞿小松、徐沛東、姚盛昌、劉索拉等。

編輯/王文娜 wangwenna@yeah.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