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領域王岐山時代到來

履新主管金融工作的副總理王岐山，面臨著特殊的困難局面。

金融領域的復雜情況前所未有：在人民幣匯率走強之際，國內的通脹在加劇；一方面緊縮貨幣緩解通脹壓力，與另一方面加大貨幣配置的自由度幫助實體經濟走出轉型困境，金融業必須完成互相矛盾的任務；加之，中國金融機構的改革剛剛走出第一步，面對著來自國外的強大競爭壓力，和來自內部的公司治理結構的難題，這些離行政配置資源不遠的公司該如何應對挑戰，各方仍然憂心忡忡。

中國金融業進入王岐山時代，各方普遍表示歡迎，不僅因為王岐山所具備的“救火隊長”的戰績，更因為其具有現代市場經濟的坦誠與規則品格。

實話實說贏得信任

人們津津樂道于王岐山的口頭禪“說實話”，難以忘記他在非典戰役中不瞞不騙的態度，這是市場經濟初興階段格外珍貴也格外匱乏的品格。對王岐山持樂觀態度的人顯然相信，坦誠與責任感，是做好一切工作的基石，包括金融工作。

sARS初期，政府經歷的最大危機是信任危機，以及隨著信任危機而蔓延開來的恐慌情緒。王岐山緊急擔任北京市代市長，他回憶起這樣一段經歷：“1997年，我當時在金融系統工作，在香港趕上了亞洲金融風暴，當天正好是香港股市崩盤之際，也正好是我推薦中國移動上市的首日。晚上的招待會，我作為保薦人、投資銀行家要保薦這只股票，可是股市崩盤，我必須講話，包括投資家李嘉誠都說，這怎么說呀?我當時突然就想出一句話，站在臺上就說：‘古人云，人不自信誰人信之。’實踐證明，亞洲金融風波過去了。”

誠實，不是易得的品格。在王岐山的推動下，北京市政府一改過去數月中閉口不談的態度，每天都向公眾發布疫情報告，從而贏回了信譽與尊重。當民眾每天得到暢通的信息，王岐山得到了民眾的信任票。北京零點調查公司2003年11月17日公布的《二○○三年中國二十縣市首長表現民意調查報告》顯示，中國城市市長的市民支持率均超過了50％，在那些能夠準確指出市長姓名的市民中，北京市長的支持率為70.5％，高居第一位，較2002年同期高出約7個百分點。

SARS事件顯示出王岐山對于信息公開的重視。王岐山公開表示，真實數字公開前后，市民的恐慌性質是完全不同的。SARS之役是本屆政府獲得信任的重要事件，而王岐山是在前臺大力推進的人物。暢通的溝通渠道此后繼續保留，北京所有的委辦局主任、局長都會定期在北京城市管理廣播臺輪流做專題在線節目，就市民們碰到的城市管理問題回答解決。“我認為這樣的形式很好，很多外國市長見了我都說要回去辦一個這樣的臺。”

既然堅持信息公開，對輿論監督當然會有一定的寬容度。王岐山曾說：作為市長，我希望新聞界的朋友把北京存在的問題、存在的不足，暴露出來。許多官員或許還想不明白，輿論監督有利有弊，但是說到底，是利大于弊的。輿論監督，當然會暴露北京的陰暗面，作為市長，我雖然臉上無光，但暴露了問題，市政府以及我本人，才有了解決問題的壓力和動力。可以這樣講，輿論監督是幫我工作，是推動我的下屬和我一起去做好工作。

堅持普世的市場價值觀

坦誠與信息公開的背后，是普世的價值觀。

王岐山的人格品性體現在各個細節中。他與新老朋友交流無間，既有下崗工人的老朋友，又有拉板車的發小，這使他顯得極為人性，而人性植根于全新的普世價值觀的基礎之上，這使他被各方所接受。2006年王岐山訪美在洛杉磯演講，一位美國聽眾舉手表明他將到北京去工作，王岐山這位市長馬上笑答：“很高興你成為我們的納稅人，我將為你服務!”這種不假思索的回答，沒有半點虛飾，顯示出這位官員深層次的價值觀，很容易引發中外人士的共鳴。

王岐山不會為了表示對傳統文化的尊重，而強行推進什么形象工程，而是在面對政協委員時婉轉表示，“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一個委員提出城區里能不能搞立交橋，這是絕對不可以的，北京有個很重要的歷史責任，現在保存下來的歷史風貌必須保護，建立交橋不利于風貌的保護。”這體現出王岐山歷史學者的一面。

人們顯然希望，王岐山能堅持他的價值觀，并體現出對各類經濟主體一視同仁的尊重。

在處理最麻煩的金融問題時，王岐山幾乎是本能地堅持坦誠與普世價值觀，堅持按國際認可的游戲規則出牌的做法，讓廣東國際信托投資公司破產清算案件、粵海重組案件變被動為主動。他以市場化的手段取得各方諒解，堅持誠信，而向中央政府借錢處理債務，又顯示出足夠的靈活性。同時，他面對國際壓力表現出了足夠的原則性。

由于受亞洲金融危機影響，1997年中國信托業出現了普遍危機，其中涉及的內外債務如一團亂麻，1998年被國家指定為對外借貸發債的地方“窗口公司”廣國投遭行政關閉清算，總資產214.71億元，總負債361.45億元，資不抵債146.74億元。80％的債務借自包括日本、美國、德國、瑞士、中國香港等國家和地區130多家著名銀行。

廣國投的處理是市場經濟史上的里程碑事件，廣東省從中央借錢350億，以稅收償還，自此，市場經濟基本的規則得到認識，誠信意識被樹立起來。中央政府、地方政府與企業信用至此被明確區分。

在九屆全國人大二次會議舉行的記者招待會上，朱镕基總理會見中外記者并回答記者的提問時強調，廣東國投破產是中國金融改革過程中的一個個別事件，但是這件事非常重要，它向全世界發出一個信息：中國政府不會為一個金融企業還債，如果這個債務不是由各級政府所擔保的話。

緊急赴任廣東省常務副省長的王岐山秉承時任總理朱镕基的理論，態度堅決地把“中國政府不該也不會替‘廣國投’還債”的信息傳遞出去，向外國的投資人、債權人解釋：“廣國投”的信用，既不是主權信用。也不是一般的企業信用，這種介于政府和企業之間的過渡信用，可以稱為“窗口公司的信用”，“窗口公司信用”的內涵中“政府信用”早已被稀釋，接近于“零”。

現任美國財長保爾森與王岐山1998年因為重組粵海與廣國投破產案中結識，成為朋友。王岐山決定借助國際力量，拍板聘請高盛作為粵海重組的顧問，高盛主席就是保爾森。由于雙方攜手共渡難關，此后高盛在中國的資本市場一帆風順，首家合資證券機構高盛高華就是高盛在華的成果。

在案件審理中從最大限度地保護債權人的利益角度出發，千方百計提高破產債權清償率，使這起建國以來國內最大、最復雜的企業破產案成為破產債極清償率最高的經典案例。

王岐山對市場的尊重使這一處獲得了債權方的尊重。香港《蘋果日報》的評論是：“只有放棄政府會在最后關頭出面挽救(廣東國投)的幻想，企業及銀行才能真正以經濟效益出發，小心檢視每個項目，減少盲目投資的機會。”《華爾街日報》發表評論：“當金融議程中移去了道德風險之后，中國的主權信用和整個投資環境會更加健康。”

這個案例的解決依靠的是法制的進步，建立法制是需要堅定的信念。王岐山曾表示：建立法制是一個非常重要，也是痛苦的過程，但唯有痛苦，才會真切感受到剛性約束的重要和必要。

王岐山面對的難題

這位曾擔任中同建設銀行行長，兼任建行和摩根斯坦利合資的中國國際金融公司董事長，并一手推動建立中國第一家中外合資證券機構高盛高華的金融人物。這位以對外開放推倒中國金融業改革第一塊多米諾骨牌，而且熟知國際金融規則的尖刀式人物，會怎樣拆解中國的金融迷局?

鑒于最近國際經濟與中國金融的復雜態勢，人們寄希望于新任主管金融的副總理、號稱“救火隊長”的王岐山可以讓局勢明朗。

這個心愿能不能達成，還很難說，這要取決于國際國內的經濟形勢的發展。王岐山要完成兩項任務，一是完成匯率改革的基礎工作；二是金融大部制改革，形成中國金融機構的混業經營。這兩項任務，哪一項都不輕松。

王岐山上任伊始，第一件大事是代替已卸任的鐵娘子吳儀與美國財長保爾森會談。此次保爾森訪華受到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國務院總理溫家寶、國務院副總理王岐山與財政部部長謝旭人的接見，規格之高，顯示了中國對于中美經貿關系的重視。

時隔十年，王岐山與保爾森兩人再次碰面，分別成為所在國的副總理與財長，意味著他們有了更廣闊的合作空間。

時移事易，美國遭遇次級債危機，中國遭遇通脹壓力與產業升級調整的結構性矛盾。保爾森在演講中，對中美兩國面臨的挑戰作出闡述，表示對于美國來說，這種長期的結構性挑戰是要提高儲蓄，減少消費；對于中國來說，挑戰是要減少儲蓄，提高消費。他贊賞中國從去年開始人民幣兌美元大幅升值。或者可以預料，雙方在人民幣升值問題上已基本達成一致，并且對于人民幣的升幅也有了大致框架。

人民幣正在急速成為地區強勢貨幣，剛選舉成功的臺灣的馬英九4月1日接受路透社專訪時表示，上任后將立刻著手推動周末包機直航和大陸觀光客赴臺，并從7月起實施；年底前則推動每日包機直航，臺灣“央行”方面早已準備好，開放人民幣兌換新臺幣。

新臺幣一旦與人民幣自由兌換，那么，加上港澳在內的大中華區人民幣自由兌換區就能成為現實，只要中國經濟繼續強勁增長，周邊國家繼續以人民幣結算、儲存，那么，人民幣匯率的徹底市場化就奠定了基礎。

在金融大部制的工作上，似乎路徑還不清楚。內地一些金融機構已經實現或者正在實現混業經營，如工商銀行、平安保險、光大銀行等，混業經營需要一個統一的監管機構，從去年開始，關于金融大部制——即將銀監會、證監會、保監會合而為一已經在內部熱烈探討，但出人意料的是，此次大部制改革卻沒有金融大部制的身影。當然，這也并不奇怪，金融大部制要克服許多難題，不僅有部門利益，還有一些基礎性工作。

比如，農業銀行還沒有整理注資重組上市，國家開發銀行的市場化才走出第一步，各地城市商業銀行與農村商業銀行未來怎么走，是全部上市還是先合并重組?已經上市的商業銀行，他們的業績到底如何，也頻頻受到質疑。這些問題不解決，建立金融大部制就會留下后遺癥。

大致預測是，王岐山會繼續推進低調改革，以開放促改革，以改革保開放。王岐山調任北京市長，從未言稱北京要成為中國金融中心，但北京的金融中心地位在增強，為了北京產權交易所提前掛牌，他曾率部下拜訪李榮融。可以想象，清除建立金融大部制的障礙，王岐山最終會在任期內完成這一任務。

可以設想，王岐山會從中國國情出發堅持因地制宜的改革。王岐山有14年的金融家生涯，1993年他升任央行副行長輔佐朱镕基，正值嚴重通脹期，當時提出治理通脹的十六條整頓措施，可謂中西政策合璧，主要采用美國學者麥金農等人的政策意見，動用了大量行政手段。因此，所謂市場化，將不排斥在特殊時刻動用行政手段。他甚至曾表示不滿于“‘至尊’、‘豪宅’、‘奢侈’、‘頂級享受’等廣告字眼嚴重影響首都的和諧氛圍”，他不是一個極端的自南市場派人士，對一些利益集團保持著警惕。

王岐山是個有堅定信念的人，他曾說，有些改革方案，可能會因為條件暫不成熟而推后實施，青年學者，不能因為改革走了一些彎路就灰心喪氣，更不能因為自己的改革建議暫時未被中央采納就消沉下去。

他還說過，“我們要從中國的實際出發，既然這件事對中國的經濟體制改革、金融體制改革勢在必行，我們就不要太顧及眼前的氣候呀，挫折呀，或者誰同意，誰不同意，因為事情是人創造出來的，老一代無產階級革命家，當時也沒有誰給一個尚方寶劍，說你先上井岡山將來可以坐紅旗，沒有，所以說學習老一代的革命精神，應該從這一點學起。”

王岐山將給中國金融業改革打上烙印，希望這是本土化的市場之印，是法治之印，是對于客觀規律的尊重之印。最重要的，是一枚公平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