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核心問題是目前公益領域開放不夠,仍然是計劃經濟模式下的壟斷的公益事業,透明監督不夠,捐贈者參與性不夠
他們是中國最優秀的一群企業家:王石、馮侖、劉曉光……他們聚合成立的中國企業家NGO——阿拉善SEE生態協會,在整治沙漠的荒漠化,甚至在NGO的規范和治理方面,都已經取得相當經驗。
然而,當他們想為本次汶川地震的孩子們做點實事,因而成立企業家聯合賑災行動小組——“拉住孩子的手”(以下簡稱“拉手”)時,意想不到的問題卻產生了。
“我們希望民間的力量能用最少的錢去達到最大的效果。比如說‘拉手’的這一千萬,如果用這一千萬,去雇傭一支中立的、有專業技術能力的隊伍,去監督政府蓋校舍,比拿這一千萬替政府蓋一所學校的效果要好得多。”
6月初,幾個北京的NGO從業者說起“拉手”在5月30日第三次“8+1”行動小組會議中達成的幫助災區建房子的賑災決議時,難掩失落。
“8+1”行動組中的“8”,是指聯合發起方阿拉善SEE生態協會、歐美同學會商會、中國企業家論壇等八個企業家組織,“1”,則是接收救災款的合作方中國扶貧基金會。
這本是一個非常時期的非常計劃,成立之迅速、捐款企業家反應之快速踴躍、合作伙伴之團結、中國扶貧基金會之全力支持,都稱得上是前所未有。5月13日成立行動小組,迅速與扶貧基金會簽署協議,5月14日,八家機構的聯合賑災行動倡議書就在新浪網上公布。
這個倡議有些特別,在捐贈數額上明確建議每位企業家的捐贈金額為5萬元至20萬元。活動的主要策動者之一、阿拉善SEE生態協會會長、萬科董事長王石在訪談中介紹:“這個捐助并不號召大家捐得越多越好,而是想把這個事情做得長久,變成一個可持性性的活動。”
這本來是場善事,各方的目標也都非常明確,但從5月18日“拉手”項目合作各方召開第二次會議起,分歧不期而遇。
當天討論的話題本來是具體的賑災行動方案,如資金的使用方向、資金使用的程序、項目合作各方的角色等。設想到的是,在這些具體的細節方面,各方想法卻頗有不同。
對于賑災款的使用——來自NGO的代表梁曉燕強調,資金不能全部花在建房等硬件設施上,NGO作為補充力量,要做政府做不了的事情。“好的學校不僅僅是漂亮的校舍,還要有各種軟件設施,后續的跟進,最好有專門的教育類NGO介入。”NGO代表普遍認為,硬件自會有政府投入,NGO組織起來的資金應主要用于軟件方面的投入。
對于合作各方的角色扮演——來自企業的代表認為,企業有專業技術,本應承擔建設任務,但“拉手”的捐贈者中有不少房地產商,如果企業承接建筑項目,會受到媒體和公眾的質疑,認為企業借救災賺錢。中國扶貧基金會代表認為,在建設環節,并不排斥企業參與,但要走嚴格的招投標程序。

會議最核心的爭論,落腳于如何看待“8+1”的關系上。
中國扶貧基金會代表認為,“8+1”的關系應該是,前者是出資人和捐助方,委托扶貧基金會實施救助項目。簡單地說,就是你出錢,我操作。所有項目設計需經捐助方同意,接受其監督,項目實施要經過審計,外部監督力量還包括媒體和公眾。
但八家企業聯合組織顯然期待得更多。用中國企業家俱樂部秘書長程虹的話來表達:“我們的會員有經濟實力,更有組織和管理上的經驗,這次賑災,我們希望不僅僅是出資,還要有獨立的參與和專業的介入。”
在接下來的討論中,這個問題成了分歧的焦點。而且可以預計,這個分歧將可能持續很久。
6月4日晚,記者就此致電正在美國的中國扶貧基金會副會長何道峰。何道峰說,“拉手”這個項目,放在我們這里,感謝企業家們的信任。但他堅持認為:“你們捐贈了錢過來,操作執行的責任就是我們的了。”“捐贈人提出了他們的要求,我們的職責就是,根據捐贈人的要求,設計出令他們滿意的產品。”
“做事只能遵循一個邏輯,好比說你已經把孩子過繼給別人,你卻天天跑到家里來教育和照看這個孩子,”何道峰這樣比喻說,“孩子不是不可以教育和照看,但要遵照約定。可以是法律約定,也可以是口頭約定。如果你把孩子過繼了,又要天天照看,那還不如領回自己家或者另請高明。”
“我們當然希望把孩子領回家自己養,但目前的政策是,捐款人不能自己養這個孩子。至于另請高明,在現在能夠搞慈善公募的幾家基金中,中國扶貧基金會已經算是有現代色彩的了,它承諾要對捐贈人負責,這不僅表現在協議、制度中,也表現在心態、行為方式上。”公共政策研究專家、阿拉善SEE生態協會秘書長楊鵬對此有些無奈。
八家機構想親歷親為,且一期、二期、三期……長久地做慈善的愿望顯然要打折扣。“核心問題是目前公益領域開放不夠,仍然是計劃經濟模式下的壟斷的公益事業,透明監督不夠,捐贈者參與性不夠,唯有在開放的競爭中,才會真正出現令人信得過的公益組織,這是體制問題。”楊鵬說。企業家帶著巨大的參與熱情開始,但現在看來,“拉手”還只能是一個籌資和監督的平臺。
楊鵬表示,“捐了過去,那就是他們的錢了,我們可以要求的是,沒有我們的同意,他們也不能動。這已經是進步了。總的來說,捐贈人支配權的上升是一個趨勢。”
“進步,緩慢的進步,令人有點煩躁的進步,期待未來,在嚴格的法治管理下,開展公益慈善的開放競爭。比如說,‘拉手’可以注冊成獨立的基金,然后把這個行動一直做下去。”八家聯合組織中的一位負責人這樣表達他的焦慮和期待。
如何開放NGO的公共參與空間?
人物周刊:你對政府管制與NGO發展的關系如何看待?
馮侖(萬通董事長):目前的法律政策上,政府對于成立公益基金、NGO組織這事,在態度上是積極的,手續上是緩慢的。比如說基金會的負責人必須不是任何組織的法人,就算是個游民也可以,總之不能是任何法人;必須有一個單位愿意出證明做擔保——擔保他來做這個基金的法人;一定要有一個主管機構。問題是企業現在都不掛靠了,從哪里找來一個主管機構?
他的態度似乎很積極,他讓你去找主管單位,但你找不到。然后要蓋章,現在我找的這些理事,有些可能是局長,有些是司長,他們當這個公益基金的理事。還得他們的部長簽字,如果這個部長不懂,他也不敢簽字。
這中間有不少有待厘清的關系,政府怎樣在政策上給公益基金、NGO一個空間,需要一個過程。
人物周刊:您怎么看“拉手”遇到的這種困擾?
馮侖(萬通董事長):“拉手”目前遇到的這點問題,是公益事業發展過程中的必經階段,現在是作為一個單獨項目,放在扶貧基金會下面,他們怎么做,至少要全程向我們交代,這是一個進步。至于獨立注冊成基金,這個基本上沒可能,但成為中國扶貧基金會下面的一個單項基金,是有可能的。
人物周刊:世界上其他國家成立NGO,有沒有像咱們這樣的掛靠等門檻?
王名(清華大學NGO研究所所長):大多數國家都沒有什么門檻。比如我這次去的三個歐洲國家,匈牙利、波蘭、捷克,他們都是在法院注冊,任何人只要符合條件,都可以登記成立一個社團組織或者一個基金會。
有些國家是有門檻要求的,有的國家要求社團由一定人數發起,或者基金會有一定的資金。比如像新加坡,成立NGO有一些嚴格要求。新加坡非常特殊,實行民主制,同時又是管制性國家,管到了社會生活最細致的地方,實際上是計劃經濟的體制。
人物周刊:你認為目前我國NGO的環境怎樣?
王名:我們現在主要的問題是什么呢?我通俗地說,我們這個體制設計得比較笨。當年設計這些管理制度時沒有市場經濟,因此就按那種比較笨的管束思路設計起來了,幾十年前設計的制度現在還在用,肯定不適用的。
“我們當然希望把孩子領回家自己養,但目前的政策是,捐款人不能自己養這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