瀏陽,一座中國中部不起眼的城市。它是湖南省眾多城市中普普通通的—員,但是一則新聞把我們的視線吸引到了它的身上,而南方糧荒的現實,更加深記者對這座一農業為主要產業的城市強烈的興趣。
“種田書記”成新聞
湖南省長沙市委常委、瀏陽市委書記易佳良作為“種田書記”引起了媒體的關注及各界的廣泛爭議。
和其余六人合股租種了本市溪江鄉福田村2.8畝稻田的易佳良事實上十分低調。瀏陽市委宣傳部工作人員透露,“事實上,對于現在媒體的炒作,易書記是不愿意看到這樣的場面的。”
易佳良曾經強調:“種田是我的愛好,我只想工作之余把勞動當作鍛煉身體,沒有任何其他的目的。”他也曾表示自己在1983年從政之前,曾在農村干了7年,對農活并不陌生,希望借助種田來達到勞動、健身、休閑的目的,而親眼見過易佳良種田的農民也承認:“他拋秧的動作看起來挺熟練,是個‘老把式’。”
但是,盡管易佳良低調行事,報道出現后,作秀、不務正業、懷有政治目的、另類等等猜想仍然層出不窮。
“種田書記”成為大新聞,一方面是因為它本身確實足夠“個性”,但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這個新聞發生在南方出現階段性糧荒,國家不得不緊急從東北調運糧食以緩解南方糧食壓力的時候。
而湖南自古以來就是中國產糧重地,所謂“湖廣熟,天下足”,瀏陽市又是湖南這塊重地中的一座重鎮。
歸根到底,是“糧食”在吸引著人們的眼球。
南方種糧大戶的苦樂
43歲的劉國斌是農業部評選的“2007年度全國糧食生產大戶”,在大多數農民無法忍受低收入紛紛放棄土地出外打工的時候,在整個瀏陽市農民人均年收入6600多元的對比下,去年一年的收入超過了10萬元。對此,他只是憨笑著對記者說“自己給自己打工,靠雙手干活唄。” “3畝、5畝的沒有效益,還不如出去打工。”劉國斌清醒地看到了這一點。他現在一共種著348畝田地,其中絕大部分種植水稻。2007年他種植的早稻平均畝產400公斤,冬季稻平均畝產504公斤。 “前年我還只種著185畝土地,今年我估計能種上500畝地。”劉國斌不是在幻想,至今還有不愿種地的農戶,將土地交到了劉國斌手中。
“我們可以算筆賬,要種糧食,先平整土地,再加上種子、農資、人工加在一起成本就超過600元,而一畝地的收益按現在的糧價算也就900多元,這樣還剩下多少?如果一家只有3畝5畝地,他一年收入能有多少?”劉國斌不覺得別人不種地有什么問題,“這是一筆很容易算過來的經濟賬,出去一個月打工就能掙3000塊錢呢。”
2007年4月9日,劉國斌聯合其他11戶農戶成立了瀏陽市龍港農機服務合作社,他本人任理事長,參加者都是本鎮各村的種糧大戶,合作社除完成自己的耕種任務外,還負責附近幾個村的耕地翻肥、施耕、種植、收割等任務。
現在,合作社成員已經發展到了34戶,其中300畝以上的大戶有3家,100畝以上的也達到了10戶。在這個合作社里的農戶,平均年收入有3、4萬元。
2007年8月,龍港合作社跟湖南省隆平龍伏種糧專業合作社簽定了協議,成為后者的配套基地,從此走上訂單糧食生產的道路,由后者提供良種及技術支援,在稻谷成熟后,后者還會以高于國家收購價20~25%的價格回收。
生產前景是好的,但是劉國斌也并不是沒有怨言。首先一條就是成本漲幅太高。“尿素漲了30%,鉀肥整整漲了一倍。勞動力的價格也漲了,去年我請了三個零工,每個人一天25元。如果把大機械整筆投入計算在外,那么人工在我每畝田的成本里占了75%,而現在的情況,今年30、40元可能都請不到人。”
還有一個則是心理上的不平衡。“我去年評了個全國種糧大戶,但是也就拿了張榮譽證書,其它什么東西都沒有,我也不是要獎金什么的,也不是多要補貼,但是我想總應該和那些拋荒不種田的不一樣吧?”
龍伏鎮鎮政府農辦主任聶光輝替劉國斌把所謂的“不平衡”解釋得更清晰,目前國家規定的應該給農民的補貼,在實踐中有時到不了真正種糧的人手中。
現在種糧的農民越來越少,整個龍伏鎮超過40%的農民已經成為職業農民工,完全脫離了農業生產。這種情況下,土地流轉是一個很大的困境,不種糧的農民把以自己名義承包的土地“租”給大戶們,大戶們以每畝地一定數量糧食按糧價折算為貨幣作為租金。
土地流轉并不是買賣,也不是承包權的變更,如果把農業補貼給了實際種糧的大戶,絕大部分原來的承包戶不同意,它們寧愿不要這個補貼,也不愿意流轉土地,不愿意自己名下的補貼到了別人手里。但是如果補貼給了那些根本沒有種地的承包戶,那么就造成了很大的不公平。“事實上,現在劉國斌還是在作出一定犧牲。他種著地,但很多補貼到不了他手里。”
作為產糧大戶,拖拉機、插秧機、收割機、烘干機、植保機、起壟機、開溝機、鏟土機等等大型機械一應俱全,劉國斌總投入超過了35萬元。“機械化,能出效益。比如有了大型機械,再有兩個勞力幫忙,一天可以平整土地80畝,如果有三個勞力,可以達到100畝;但是如果沒有機械,散戶們完全人工處理,那一天頂多弄個5、6畝。”
但是,發展機械化則也面臨著一個政策落實問題。聶光輝舉了個例子:購買一臺植保機,國家給予補貼的型號、品牌、賣4000多元,除掉國家補給農民的部分,農民自己要掏3000多元,但是類似功能的另一個品牌型號的植保機在市場上只需要2000多元。這里的問題就很嚴重,國家拿出很多錢來補給農民,但是農民實際上卻沒有得到好處,反而多掏了錢,除非不要這筆補貼。“補貼要想辦法補到實處。”
農業大市向外購糧
瀏陽市農業局局長楊厚波承認,目前瀏陽糧庫的儲備是足夠的,但是其中一部分卻是自外地的收購。而作為農業大市的瀏陽市,本來應承擔向外供應糧食的責任,但是現在卻在向外購糧。
楊厚波告訴記者:“上個世紀90年代的時候我們有100萬畝稻田,但現在是84萬畝,還不全是種糧食的。”
究其原因,楊厚波認為主要在于這樣三點:“首先是城鎮開發、工業用地增加等造成的耕地面積減少;其次是由農業產業結構調整帶來的一系列變化;最后則是由于直接效益太低,農民收入太少而造成的大量的“雙改單”現象,這個現象在,2000年以后愈演愈烈。”
目前瀏陽市有蔬菜11萬畝、烤煙8—10萬畝、花卉10萬畝、油菜(還可種一季水稻)29萬畝;直接耕種糧食的土地在不斷被壓縮。“這些作物的效益都比糧食好。”楊厚波一筆一筆給記者算帳,“花卉搞得好的,平均一般每畝能掙6、7000元;蔬菜每畝4000多,好的可以達到10000多元;烤煙一畝1500~2000元。如果你種糧食,一畝早稻掙200多元,晚稻掙300~400元,農民自己會算帳,這是最本質的原因。”人均耕地少也是農民難以增收的重要原因,瀏陽市人均耕地面積只有六分四,每戶也就兩三畝耕地,“說實話,如果光種這些地,有些人家連生存都保證不了。”
“而且,從意識上,對從事農業生產總是有歧視,即使自己本身就是農民,也是有早脫身就脫身。”瀏陽當地有一種說法:“有本事的人去掙錢,沒本事的才種田。”除了少數大戶外,田間大多是老人、婦女在從事農業生產。
借土地流轉走上糧食生產規模化,機械化道路
盡管問題多多,但是楊厚波對糧食生產的前景還是比較樂觀的:“未來兩年的糧食生產和現在相比應該能有所提升。”
瀏陽市已經開始要求農民必須種兩季稻,不能休耕(這是拋荒的體面的說法),凡是不種第二季稻的必須算作拋荒。在龍伏鎮人民政府給全鎮農民的一封公開信中說明:“對種植早、晚稻的農戶每畝補貼110.4元,種植中稻的農戶每畝補貼100.4元;在6月15日之前沒有種中季稻或其他經濟作物的,將收回土地經營權。”
瀏陽市還將農業和糧食生產納入了獎罰兌現的范疇,市政府拿出100萬專項資金設置了7個獎金,鼓勵農業和糧食生產。對拋荒者一律收回耕地,重新發包,一律扣除農資補貼和糧食直補;對因工作不力導致拋荒嚴重、影響糧食生產的,一律追究主要領導和鄉鎮各級工作人員的責任,并對拋荒嚴重的村每拋荒一畝扣除1000元的村工作經費。
同時,瀏陽市還在每個鄉鎮都建立了一個千畝示范基地,并樹立了一批種糧大戶典型;采取一些力所能及的措施例如加大補貼、整頓農資市場等方法,對農資價格上漲過快進行控制;加強農業技術下鄉;對拋荒現象加大舉報力度,設立舉報電話。在各種舉措共同作用下,今年瀏陽市的早稻種植面積增加了5萬畝。
在楊厚波看來,加大土地流轉的力度,將是發展糧食生產的重要途徑。“聯產承包責任制曾經在解放農村生產力方面起到過十分巨大的作用,但是現在已經逐漸體現出它的一些劣勢。我們不可能搞土地買賣,也很難大規模地收地,于是只能搞土地流轉。希望能夠盡量將土地集中到一批種糧大戶手中,農業人口轉移、糧食生產都看這一點了。”目前瀏陽已經有30余萬畝土地完成了流轉,楊厚波希望能夠借土地流轉,使瀏陽走上糧食生產規模化,機械化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