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凡立國關鍵,在于政治制度與經濟制度的建立與演變。每一個時代都有每一個時代的政治使命,而經濟政策無不建立在對政治使命的對應之上。
從周王朝建立到春秋再到戰國,政治使命發生了多次的變化。周王朝建立在松散的封國聯盟基礎之上,其政治使命就是維持分封制的秩序,即為孔子高度贊賞的周公“禮制”;西周末年到春秋時代,周天子中央政府的威權逐漸淪喪,扛起政治使命大旗的任務,就逐漸落到分布于四方的諸侯國身上,鑒于與周王室千絲萬縷的血緣、親情關系,這個時代的實力派諸侯的政治使命是代天子行使威權,說得好聽一點就是“尊王攘夷”,所以有齊桓公、晉文公的王霸事業,隨著進入戰國,周天子威權徹底覆滅,諸侯國與周王室的關系更加疏遠,以至于無,因此,戰國時代的政治使命是“大爭天下”。
應對不同的政治使命,經濟政策將如何演變?
無論是“尊王攘夷”還是大爭天下,有一個基本的共同點就是,公共事務的大量增多,導致過去相對靜止的社會組織模式被破壞——對那種模式的描述,老子形容的很詩意 “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那種狀態下財政政策的根本思路,僅僅保持在維持“禮制”規定的程度就可以了,公共事務數量稀少,納貢政策就可以完全平衡整個經濟體系的運轉,戰爭,也基本被控制在一個少量的范圍之內,只要不超過農業經濟的緩慢積蓄速度,就不至于導致財政破產。
而如今,諸侯國代理天子行使威權,以一地之力去完成過去集天下之力才能解決的公共問題,再保留消極被動的財政政策,就顯得不合時宜了。管仲的“利出一孔”,正是應時而生。
為什么春秋時期首先稱霸的是齊桓公(公元前685年至公元前643年在位)從經濟運營角度去看,這是必然的結果,重商的傳統,“利出一孔”的經濟政策,推動齊國率先崛起并立于不敗之地。齊國的霸業是最名副其實的,齊桓公的事業建立在管仲成功的經濟政策上,因而格外顯得實力厚重且有后勁,有效的政策保證了該國的財政能得到源源不斷的補充。
晉文公(公元前636年至公元前628年在位)的霸業有些問題。與齊國不同,晉文公稱霸的基礎是他在流亡期間組織了一套綜合素質較高的幕僚班子,如趙衰、狐偃、賈佗、先軫、魏武子等人——值得注意的是,未來“三家分晉”事件中的主角趙、魏、韓三個家族,有兩家的先祖(趙衰、魏武子)已在這個時候進入晉國權力的核心層面了。
晉文公因為晉國內亂,王子爭位,帶著一批得力的幕僚在外流亡了19年,回國時年齡已大,統治時間只有9年。而他的經濟政策主要是改進生產工具、施惠百姓、獎勵墾殖。與齊國相比,晉國的治理模式大致只相當于姜太公時代的水準。從“利出一孔”的觀點看,晉國的情況存在隱患,擁有封地的功臣,功臣對朝政治理的直接介入,將直接導致在一個體系內出現“利出多孔”的局面,并隨著時間的推移而顯現出來。
秦國和楚國的情況比較類似,雖然從領地面積上看,都要比同時代的其他幾個實力諸侯要大得多 秦穆公(公元前659年至公元前621年在位)討伐犬戎的軍事活動獲得了成功,“益國十二,開地千里”;而楚國則在南方四面拓展,幾無對手,到了楚莊王時代(公元前614年至公元前591年在位),疆域到了鼎盛。然而領地面積廣闊,利弊兼而有之,人口、資源固然因為領地擴大而增加,但這并不意味著稅源也就立刻擴大了。從技術層面看,領地越大,征稅的技術難度也就越大,政府對經濟運營的掌控能力就越容易被削弱。尤其在春秋戰國時期,政治治理模式以及經濟制度尚未徹底轉型,領地過于廣闊的諸侯國,治理技術有限,縱使賢人政治也影響不遠,一旦國君昏庸導致政治荒廢,隨即陷入軟弱無力的境地。秦國后來因為商鞅變法,從根本上扭轉了這一被動局面。而南方的楚國則一直無法解決這一技術瓶頸,對地方缺乏有效的控制力——這從另一面印證了“利出一孔”在這含大爭時代的實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