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腳下就埋著700多人!”
這是一個被大山擁抱,建在紅石河與青竹江谷地上,以及山坡上的村莊。
后院、三元壩、王家山、王陽坪等4個小組共1300多口人,除去外出打工的,至少有七八百村民已經習慣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頭耕牛兩畝田的生活。每到春天,雞犬之聲中,白墻青瓦的房合,與嫩黃如少女的油菜花,還有水牛所構成的景致,便讓白鷺,都不愿飛去。
這里還有每到放學就分外熱鬧的小商店,100多名學生自然是這里的常客;這里還有一家口碑甚好的診所,村民的小病,也就不用翻山越嶺它處尋醫了。
下午2點28分,一切都變了。
“轟轟隆隆的幾聲巨響,接著天昏地暗,不斷有大石頭怪叫著滾落在我們身邊……我和老伴嚇得趕緊抱著腦袋蹲在在地上……”因為在山坡種苞谷幸免于難的67歲的村民何先要,緊緊地攥著老伴的手,對《小康》記者說“等煙塵散去,我倆傻了,周圍的一切都面目全非,山垮了,露出了骨頭一樣的白石頭,整個村子被山上垮塌下來的20米多米高的山石泥土埋葬了,自己的6間土房1頭牛8只兔20余只雞沒了,大半輩子的辛苦一下子全完了,村里的商店診所還有其它房子統統找不見了,小學只剩下旗桿,村里700多口人,沒有來得及呼救就被埋了。”
震后,死亡籠罩了整個山谷。只有山腰上一頭幸存的老牛發出陣陣悲鳴。“就像全部死光光的戰場,我們的心涼透了。”何先要說。記者看見,她的老伴兒,滿眼驚恐,眼神游離。
而災難,并沒有就此停步,在青竹江和紅石河上很快就形成了東河口、石板溝、紅石河等堰塞湖,東河口村舊址,連同那700多口人,被堰塞湖淹沒了,而且,水位在一分一秒地往上竄。
“堰塞湖要決堤了!”5月17日中午,何先要和老伴兒,就開始了逃難。他們害怕大壩崩潰,他們已經無力再承受一次就死的折磨。糧食全被埋在了幾十米深的湖底,他們只好在地里摳了些土豆扯了點白菜就下山了。那時,渾濁的紅石河水已經漫過堰堤,洶涌地闖入青竹江的堰塞湖。
何先要逃生之路的艱險是難以描述的。他只告訴記者,從王家山鷂子崖,到松河口小學校區區三四公里,他倆足足走了兩天兩夜。累餓交加,還有緊緊追隨的惶恐,他的老伴昏死過去了好幾次。每次都被他喚醒。“老了,我已經背不動她了,我就拉著她。”何先要低著頭說:“我的二兒子,住在什邡,生死不知啊。”
“只要有可能,我們就要回來。”何先要臨別時告訴記者。記者掏出些錢遞給老人,老人卻堅決不收。
何先要緊緊拉著驚魂未定的老伴兒與兒孫們奔了射洪縣。他的老伴兒那驚恐的眼神始終讓記者無法忘記,記者想:鄉鄰那700多熟悉的臉孔,霎時凝固在她的心里,她該何以承受?
不愿觸及的記憶之痛
堰塞湖的巨大禍患決非危言聳聽,因為在四川歷史的記憶長河深處,始終埋藏著一個個鮮為人知的巨大傷痛。
驕陽如火,天上無云,空中沒風。
大人多在家中歇晌,幾個頑童伴著知了的噪鳴在城隍廟邊玩耍。突然,刺眼的白光掠過,隨即便是空中的霹靂巨響和地下隆隆的嚎叫,大地開始瘋狂地抽搐搖動,霎時,人喊馬嘶蛇走鼠驚,山崩地裂亂石橫飛,房屋倒塌人畜被埋,還有,大地忽開忽閉著血盆大口,吞噬著一些人畜……
太陽西沉,塵埃漸定。史載,這次地震的時間定格是:1933年(中華民國22年)8月25日15時50分30秒;震中為四川茂汶縣的古蠶陵重鎮疊溪;震級7.5級;死亡約6800余人。從此,這個建制于唐、已有千余年歷史的古羌城,便消失在谷底,地圖上再也沒了它的名字。
而與黑夜同時降臨的瓢潑大雨,裹挾著驚雷閃電砸向驚魂未定、避難荒野的幸存者。那時,人們并不清楚,又一個更大的災難,已在蓄謀之中。
地震的垮塌物堵塞岷江,形成了3大堰塞湖,45天后(10月9日下午7時),疊溪堰塞湖潰決,在大定以上高達20丈(近70米)的洪峰呼嘯而下,毫不留情地吞沒了沿江兩岸的大定關、石大關等數十村寨,大水一直沖到灌縣(現在的都江堰市)為害長達250多公里,又有2萬人被奪命,這次生災害遠遠高于主災地震。
目前還健在的“疊溪”地震經歷者、82歲的王萬家(音),回首那段歷史時,眼中溢滿淚水:他家5口人僅他因在山上放羊而幸存。而今年5·12大地震,他依然只身幸存,其他3口人全部遇難。
“如今,去疊溪海子旅游的人們,往往多被這鑲嵌在崇山峻嶺中的藍寶石那深幽迷人,童話般的外表所迷惑,卻很少有人知道,她就是1933年那場地震的產物,在那美麗的湖底,就埋葬著那座曾經聞名四方的疊溪古城,還有數以萬計的冤魂,”一位茂縣趙姓教師告訴記者:“這地震,這堰塞湖似乎專跟四川過不去,疊溪海子的災難,并沒有結束,1986年6月15日中午,暴雨之后,山洪爆發,疊溪海子堤壩又決口,五六米高的洪水洶涌而下,洪水過后,慘不忍睹,死了多少人,沒有公布,沖毀的電站橋梁卻有數,沖毀索橋17座、小水電站11座和提灌站21座;1990年8月,小海子又一次潰決,還是死人很多,破壞還是很嚴重,但還是沒有通報死亡人數。”
疊溪海子的災難,肯定不是最早的,也不能斷言就是最后的。中國地質力學所研究員鄧乃恭講解堰塞湖危害時回憶說,1786年6月1日(清乾隆五十一年五月初六),四川康定南發生了7.5級地震。因川西高原地廣人稀,大地震帶來的直接人員傷亡只有430人,然而,大渡河被阻塞形成堰塞湖,10天后,河水急速上漲甚至淹沒了瀘定橋。11日,壩體潰決,數十丈高的洪峰,呼嘯而下,水頭一天一夜后到達嘉定府,兩岸村鎮無一幸免。樂山、宜賓、瀘州沿江一帶民眾死亡十幾萬。隨后,便是大渡河下游近一個世紀的荒蕪。
唐家山鏖戰
“疊溪”的悲劇,決不能在今天重演!因此,一場決戰堰塞湖的戰役打響。
隨著水位節節上漲,唐家山堰塞湖危險劇增,5月31日8時,綿陽市就安全轉移群眾19.7萬人。富樂山是一個主要安置點。張文革和妻子還有5個月大的兒子,就被安置在政府提供的帳篷里。他家的一條小京巴犬,也帶來了。盡管屢次奔波輾轉,但是看著熟睡的妻兒,還有安睡的小京巴犬,他說:“能有這么個條件,不錯,我們只希望唐家山堰塞湖之災,早日結束。”
“北川早已封城,綿陽已然空城,可是,水利部專家、武警水電部隊和成都軍區某集團軍工兵團的官兵還在搶險。此時,壯士們的安危與威脅下游130萬人性命的唐家山堰塞湖,同樣讓人擔心啊!”
壩上搶險指揮部,設在一個集裝箱里。
一幅大比例尺地圖周圍,席地而坐著中國人民解放軍副總參謀長葛振峰,成都軍區副司令員范曉光,武警部隊副司令員息中朝,武警水電部隊政委賈方亮。將軍們在此指揮搶險已經幾十個小時。
21歲的武警水電部隊一級士官許杰,自早晨進入掘機的駕駛室,就沒有休息過。他像姑娘玩繡花針一樣操縱著挖掘機,一塊又一塊幾噸十幾噸重的巨石,被準確抓起,又被準確地投向坡下……直到14時,他才下車吃午餐:半瓶礦泉水,以及兩塊壓縮餅干。他以絕對軍人的速度解決“午飯”,四五分鐘后,他駕駛的挖掘機與其它20余臺又一同轟鳴起來……
“唐家山堰塞湖的搶險,在地震發生后的第4天,就已經開始。”唐家山堰塞湖搶險指揮部的一位工作人員告訴《小康》記者。
5月16日,部隊通訊人員與地方技術人員,就6次冒死空降唐家山堰塞湖勘探收集信息,隨后,水利部副部長矯勇、水利部總工程師劉寧、四川省水利廳副廳長胡云等專家緊急前往綿陽市抗震救災指揮部,研究唐家山堰塞體處置方案;遠在北京的水利專家,匯總各種信息,緊急商討,最終一致同意了前線的施工意見。
5月22日,溫家寶總理第二次來到地震災區,并提出了“主動處理;早處理;確保安全”等3條原則。隨后,總參陸航局緊急抽調46架直升機試圖開通到唐家山堰塞湖的“空中運輸通道”;武警水電部隊以及成都軍區1000余人的突擊隊員每人攜帶10公斤炸藥,晝夜兼程趕奔唐家山堰塞湖壩頂。這是一次生死未卜的跋涉。垮塌飛石泥石流,隨時可能奪走他們的性命。但他們除了勇往直前別無選擇。20多公里,他們足足用了8個多小時!
5月26日唐家山堰塞湖應急處置工程全面啟動。
隨著米26直升機吊運的大型設備到位,武警水電官兵與堰塞湖水的時間爭奪戰開始了:數百名官兵砍倒樹、清巨石,為開挖泄洪槽提供作業面。在27日惡毒的太陽下,官兵們每人只配發2瓶礦泉水,可他們還是創造了日開挖土石方2萬立方米的紀錄。
5月31日22時,唐家山堰塞湖應急疏通工程終于完成。次日12時許,準備乘機離開的武警水電部隊官兵已經在盼望馬上就能洗上一個熱水澡,吃上一頓熱乎飯時,而四川省達州市氣象局工作人員張利平卻只能看在眼里,羨慕在心里。作為支援搶險的志愿者,他已經在壩上工作數日,但他被要求繼續堅守,和他一樣堅守的還有武警水電部隊一總隊4支隊副政委漆文等14人。
18時許,隨著運送最后一批戰士的直升機的離去,壩上令人煩躁地安靜下來。
他們爬上了100多米高的山,那里雖然有相對安全些的帳篷,但他們不時遭到馬蝗、蟑螂、蚊子地襲擊。
隨后的泄洪并非如意,數百名武警水電部隊和解放軍官兵再次趕到壩上。
6月8日,一塊巨石擋住了水流,流速受阻。“實施精確轟擊!”范曉光副司令員果斷決定。一門82無后坐力炮、兩箱炮彈迅速部署到位……戰士楊濤濤自信地摁下擊火。隨著一聲巨響,巨石瞬間灰飛煙滅……泄流量提高到了16.3立方米/秒,到第二天8時20分,泄流量已達48立方米/秒!
漂流物越聚越多,成都軍區某工兵團火速增調120名官兵急奔大壩進行爆破。
“汛期已到,余震不斷,壩上人員時刻都在最危險之中!”唐家山堰塞湖搶險指揮部的一位人士擔心地告訴記者。
而記者此時分明聽見,范曉光副司令員用沙啞的嗓音大聲在說:堰塞湖下游群眾不用驚慌,大壩在可預見的時間內沒有潰堤的危險。萬一出現緊急情況,最后撤離的一定是部隊,部隊中最后撤離的肯定是領導干部!
值得慶賀的是,就在本文殺青發稿之時,唐家山堰塞湖搶險戰役取得決定性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