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福大學的康特藝術中心外,有一個羅丹雕塑園,里面陳列的,都是仿制的羅丹作品,每個雕塑都相隔一定距離,風格類似,彼此呼應。園旁矗立參天大樹,周圍一排小松樹。樹和雕塑,前者碧綠,后者漆黑,卻十分調和,大自然和視覺藝術的奇妙融合,給人無比舒暢的藝術享受。園內最吸引人的作品要數“地獄之門”,屏風似的巨制之前,是一個舞臺,作品成為“布景”更顯莊重而富于靈性。它雖以“地獄”為名,面對它,卻有凌越苦難,超升天堂的思考之力。離園不遠處,有一座cafe,咖啡香飄逸于棕櫚樹間,你不能不感嘆:真是一個激發藝術靈感的好地方。
走進Rodin展廳,走進去,便是羅丹在不同時代的代表作。許多頭像和人體造型,大多數體積很小,卻栩栩如生,每一肢體,每一姿態,乃至每一皺褶,都具自己的個性。
羅丹的這些雕塑能引導你進入他所生存的時代,進入永恒的人性。在進門的右邊,看到很小的老婦人雕塑,對比其他雕塑,這一個造型簡直是丑陋不堪,但是它卻緊緊攫住我的視線。這是經歷何等痛苦、刻滿滄桑的肉體!經過歲月的重重削奪,這個肉體已完全失去了女性魅力。后背是彎曲的,太沉重的生早已把它壓垮,干癟松垮的乳房,松弛欲流的腹部,塌下的肩,皮膚干枯,有如過分寬松的皺巴巴的衣服,蒙在骨架上。從扭曲的姿態,能感覺到她錐心的痛苦。
美麗對一個女人是多么的重要。羅丹為什么要刻意制造丑陋?
原來,這就是羅丹著名的《老娼婦》!衰老妓女的造像。重新端詳她,終于發現,她曾經美麗,在特定的時光,她有過光澤滋潤的皮膚,圓潤的肩膀和飽滿的乳房,纖細的腰肢,有豐沛的月經和青春煥發的容顏,生活將她折磨成可怕的老婦人。然而,雕塑不是傷逝與憑吊,而是將美麗化人內在的張力,不是嗎?你依舊能從枯萎雙手頑強支撐石塊的姿態,察知她的堅毅,繁華消盡后,不僅是凄涼無奈,而是以麻木呈現的冷峻,以恨折射的透徹的智慧。
她究竟是誰?為什么要當妓女?她是蕭條時代的失業者,失意者嗎?是為了孩子們的生存而不得不從事這種職業?她的軀體里面有蒼老的靈魂,每一道皺紋就是一個嘆息,一個心事。以肉體換取面包,并不是全然的恥辱。它濃縮的也不單是女性的苦難,這是輾轉于欲望與生存壓力下的全人類的悲哀。對這樣的女人,只有深深的敬佩和同情,而沒有鄙視。
羅丹,是形體的思想家,通過人體雕塑表達感情,情緒,詩與哲學。羅丹能挖掘常人無法看到的美,那是一種藝術內涵的美,亦是個性真情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