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是參謀長,那里也是參謀長,繞來繞去都是參謀長,好像蔣百里生下來就是參謀長的材料
1937年“八·一三”戰(zhàn)事起來后,蔣百里(1882-1938)正處于代理陸軍大學校長時期。當時部隊撤離上海,他也到了南京。蔣介石一見面就急切地問:“此次中日戰(zhàn)爭,英、美會否卷入漩渦?” 蔣百里回答:“可能,也許是時間問題。”蔣介石又問:“如果英、美卷入,最后勝利究竟屬誰呢?”蔣百里鄭重回答:“不敢說得太遠,在最近二三十年內,西方民主國最后是不會失敗的。”①
當時很多漢奸集團急迫倒向日本,除了利令智昏,其心理背景就是判斷錯誤。抗戰(zhàn)初期,以及太平洋戰(zhàn)爭初期,戰(zhàn)事進展的種種事實,還不足以支持蔣百里的判斷,因為一直到抗戰(zhàn)末期,日本還打到貴州獨山,企圖包圍陪都重慶;而麥克阿瑟將軍在丹巴受挫時,竟創(chuàng)造了美軍歷史上將士被俘的最高紀錄……
蔣介石如此問詢蔣百里,說明蔣介石的內心,也是忐忑游移、吃不大準的。蔣百里這個大方向的判斷,對蔣介石大戰(zhàn)略的擬定,無疑具有深刻的影響。
最后的結局,與其判斷絲毫不差。但在當時,做出如此的判斷,實非易事。首先,要對各國政體的優(yōu)勢具有人文的高端認識,而在當時,相當一些人士還處于懵里懵懂狀態(tài);其次,要對各國武器、戰(zhàn)力、軍隊訓練、精神狀態(tài)的細微差別體察入微;再次,還須對時代潮流有清醒的洞察。也就是說,作如此判斷的人,一者必須見多識廣,二者尚需對人文、科技等情勢有綜合把握。
所以做出蔣百里式的判斷,不僅需要眼光,還需要膽量,以及恰適的措辭——時間與范疇的限制詞。
幕僚參贊戎機,在于以宏觀的眼光,對全局戰(zhàn)略實施大處著眼的把握。
蔣百里生于浙江海寧,少年時期讀《普天忠憤集》,竟痛苦難遏,以至哭出聲來。他到桐鄉(xiāng)拜訪親友,認識了縣令方雨亭,方氏是方聲洞、方聲濤之父。方先生對他的文章大加贊賞。蔣百里祖父建有“別下齋”藏書樓,積書達10萬余冊。1901年,蔣百里東渡扶桑,入日本陸軍士官學校,與蔡鍔、張孝準被譽為“中國士官三杰”。入學第二年創(chuàng)辦《浙江潮》,鼓吹民主革命。1906年,趙爾巽視蔣百里為特異人才,聘其為東三省督練公所總參議,參與籌建新軍,那時他才24歲。張作霖等因地方觀念對其排擠,蔣百里遂赴德國學習軍事,曾在興登堡將軍麾下任連長,受其揄揚而聲名大噪。
曹聚仁以為蔣百里本人很像達·芬奇,是那種根本意義上的才華橫溢,“百里先生也正是這樣一種人物,一生既為軍事學家,又為政論家,也擅長文史研究,詩詞都不錯,字也寫得很好,說話滔滔不絕,風趣橫溢”。
不妨舉曹聚仁記蔣百里一例,那是1932年2月1日,他和蔣百里在上海法租界的一家咖啡廳喝茶,蔣百里手持一張上海《每日新聞》,對曹聚仁等人說,六天以后,即7日早晨,日軍要有一個師團到達上海了。曹聚仁一干人滿腹狐疑:他并無內部消息或其他特殊途徑,怎么得知?此時,他指著正看的報紙上的一條電訊,那簡短的電訊說日本陸軍大臣杉山元昨天晉謁天皇,蔣百里說這就是報告出兵的意思,以日本的運輸能力,以及由長崎到上海的水程,估計7日早上,可運來一個師團。
7日早上,日軍的第九師團,果然到了上海,參加作戰(zhàn)了。曹聚仁吃驚不小,不由得對蔣百里的高明贊嘆不已。②
依照一條尋常新聞,推斷日本即將出兵,這是判斷的第一環(huán)節(jié),下此判斷,必須對日本戰(zhàn)時行政體制有深入了解;其次從運輸、交通、運量,推斷出發(fā)來軍隊的數(shù)量,這是第二環(huán)節(jié),這要求對當時軍隊的后勤補給有深入體察,怪不得曹聚仁要由衷佩服了。
蔣百里常對部屬和參謀說,要增加常識的涵養(yǎng)和保有量,參謀學的根本真意在哪里?也可說卑之無甚高論,就是常識非常重要,它是分析判斷的材料庫,也是養(yǎng)成識別眼光的大本營。
北伐時期,很多有識之士主張蔣百里任國民革命軍的總參謀長,學歷和名望都很相稱。他不以為然。說是剛剛當過吳佩孚的參謀長,又到北伐軍任同樣職務,外面會有流言蜚語。恰巧在這時,孫傳芳也想請他任五省聯(lián)軍總參謀長。蔣百里暗自好笑,心想,這里是參謀長,那里也是參謀長,繞來繞去都是參謀長,好像我生下來就是參謀長的材料。
蔣百里曾先后被段祺瑞、袁世凱、黎元洪、吳佩孚、孫傳芳、唐生智、蔣介石等軍政首腦聘為參謀長或顧問,被譽為軍事思想家和軍史學家、軍事戰(zhàn)略家、兵學泰斗。
蔣百里不但做無數(shù)大人物的軍事幕僚,也做大文人的幕僚。他因蔡鍔將軍介紹,結識梁啟超,曾隨梁啟超訪歐,成為梁氏得力助手,號稱智囊。梁啟超做了段祺瑞的財政總長,1918年底,去歐洲大陸壯游,他帶的政治、外交、經(jīng)濟、軍事方面的隨員,有蔣百里、丁文江、張君勱、劉崇杰等等。這是梁氏初次到歐,他對歐洲的政治、經(jīng)濟、文化、歷史、藝術無一不感到驚奇,他懂得日文,但對于西文則是門外漢,蔣百里擅長日、德文字,通英、法文,梁氏依之如左右手。次年回國,著有《歐洲文藝復興史》約5萬言,由梁啟超作序。梁下筆不能自制,一篇序言竟也寫了5萬字,與原書字數(shù)相等,只好單獨成書,那就是《清代學術概論》,反過來他又請蔣百里為該書作了序言。這一文壇趣事雖不能說是絕后,卻屬空前未有。
該書導言嘗謂:“文藝復興,實為人類精神界之春雷。一震之下,萬卉齊開……綜合其繁變紛紜之結果,則有二事可以扼其綱;一曰人之發(fā)見;二曰世界之發(fā)見……”不管是軍事的謀略貢獻,還是文藝的參酌見解,蔣百里均可謂大氣郁勃。
蔣百里去世后,國民政府的褒揚令說:“軍事委員會顧問兼代理陸軍大學校長蔣方震③,精研兵法,著述眾富。比年入?yún)⑷帜唬撝冸潱嗨锓觥7郊脚嘤⒉牛眉倗y,不幸積勞病逝,軫悼良深。應于特令褒揚,追贈陸軍上將。”特別強調他參預戎幕這個關鍵。
現(xiàn)在看蔣百里,真應了他自己說的那句話:“生下來就是參謀長的材料!”
注:
①參見陶菊隱:《蔣百里傳》.北京:中華書局,163頁
②參見曹聚仁遺稿:《采訪外紀》.北京:三聯(lián)書店,2007.4,222~225頁
③蔣百里,字方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