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號

嚴玲上下嘴唇互動了一下，把新涂上的玫瑰色口紅抹均勻，又用小手指肚擦了嘴角，像是做完了一道多邊形的切角證明題。

她沖著鏡子呲呲牙，努努嘴，小屁股前后撅了又撅，出發!她拎起透明的水晶包，嘩啦一陣風旋出這間跳蚤屎一樣的屋子。

又一陣旋風，嚴玲又旋了回來，抓起桌角媽媽的照片，狠勁的在上面親了一口。

她順勢在墻上一張畫著100個小人頭的紙片上，在18號小人頭上用紅筆狠狠的打了個×號。

她每次出去都是這樣子的。

到了大街上，她伸長了整條腿走路，把胸挺的微顫，五指叉進漫長的頭發用力向后一甩，變成一個嫵媚的婦人。

她約了于軍在東里賓館西側100米處見面。

于軍是嚴玲在網上捕獲的第18號，說是個做土工程的頭。嚴玲對他的一些資料不產生任何興趣，讓她最為誘惑的是于軍是個男人。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扎在蓋了層厚棉被的夜里，把幾顆星星擠壓揉搓的歪鼻子斜眼，發出幾點慘淡的變了形的光。

在島城這樣指甲蓋大的小鎮子上是見不得路燈的。

嚴玲的身影出現的時候，半掩的車窗里伸出一只手沖著她搖了搖，她像即將獵獲伺機已久的獵物，懷著高亢的毀滅與強烈的廝殺欲沖過去。

這時候，她覺得他要見到的這個男人在她的面前簡直是一只可憐的羔羊，不，她狠了狠眼神，是一只還未完全蛻變的癩蛤蟆!她立即滿心里脹滿了腥臭的腐肉味兒，她覺得這實在倒她的胃口，讓她一輩子都瞧不起那個叫做男人的東西。

嗨!嚴玲大方自如的朝車里的人揮揮手，拉開車門鉆進去。

她用刀子在自己心底挖了個洞，把那些污穢暫時裝進去，因為她確信她現在還不能夠把它們放出來。所以，她此時沒有絲毫的狼性或者把自己變成一攤凝固著厚厚綠毛的臭水溝。她又恢復了先前那個婦人的嫵媚，她需要先放下魚餌，因為她知道只有耐心才能釣到大魚，才能享受獵獲的快感。

于軍也沒有嚴玲想象中的那么沖動。他表面很平靜，像是在積蓄力量刮一場颶風。

他們在車里靜坐了兩分鐘。

賓館毀掉了半數以上的霓虹燈嗤嗤啦啦的哆嗦，抖落的點滴之光，探視每一個走入這扇門的客人。

嚴玲在這兩分鐘里無時不在猜測著眼前這個男人詭異骯臟的心。她把這個男人先想像成性冷淡，接著她馬上推翻了，她來到車上接觸他的第一眼證明了這是個正常的男人，他的眼神稍稍有點不安。

緊接著，她又把他想象成一個性虐待，或者說一個專吸女人血的吸血鬼。她立馬打斷了這些胡思亂想，管他呢，她還是把單純善良表現出來，在這個世界上，在她認為，這可是最致命的殺手锏。

嚴玲的選擇是對的。于軍在兩分鐘里看到眼前這個女孩子的純真。

“有十八歲嗎?”于軍問。

“剛剛好，怎么?”

嚴玲正質疑，于軍擺了一下手，“沒事，”從鼻子里哼出幾個字，“社會早熟”。

“下車吧。”

嚴玲松了口氣，她覺得離她的獵物更近一步了，她很快就要完成她此次階段性的偉大夢想了，她不由得露出得意的笑，那笑像是在對他的爸爸示威。

他們挽在一起像一對參差不齊的戀人。

走進東里賓館的時候，巴臺小姐射來幾縷爛雜貨鋪一樣的目光，四下里穿透嚴玲的心臟。

嚴玲變成了青澀的桃子被硬生生摘下來，擲到熟透的爛桃堆里，那些熟透的桃子就會踩在她的臉上、頭上，甚至在她身上吐滿了口水。

她轉身想逃，看到壓在桃堆里只露出半張臉的媽媽，她想去救她，可眼前的她無能為力。她僥幸抬起頭的時候看到不斷摘桃的人，那個人再熟悉不過了，他曾經生養了她，和她的媽媽一樣。

嚴玲在于軍辦妥一切手續后隨他上了樓，在上樓的拐角處，她感到背后一雙眼睛在盯著她，她曾和這雙眼睛打過照面，這雙眼睛毀了她的家。

她聽到一個毒蛇在張著嘴吐信子:“小賤人，十多次了。”

她避開那道寒光順勢拐上樓，隨于軍進了房間。

床是嚴玲廝殺玩味獵物最佳的場地。現在她已經是一個出色的獵人了，既有實踐經驗，又從書本上、碟片上、網絡上學過了最毒辣最致命的手段。她如魚得水游刃有余。

于軍有些迫不及待了。嚴玲帶著刀子的笑摸過稚嫩的臉蛋兒，這男人天生的一個貨色。

于軍的手開始在嚴玲的身上探索，他先是觸摸到像水一樣滑潤的肌膚，他立刻提起了興趣。

他的手從圓潤的臉向下移，路過細膩的脖頸，觸摸到兩座豐滿彈透的山，他的手開始抖。

他把嘴貼到她滑膩的皮膚上，他嗅到了一股清香，但是帶著青澀的味道。他把整個身子壓在她的身上，他的生理機器堅挺的抵在她柔軟的身體上。

她忽的把這個男人翻轉在自己的身子下，她要征服他，獵殺他，甚至把他活活埋掉。她想到那個摘桃子的人，她又看到媽媽無助的眼神，把她的心撕得粉碎。

男人像一具行尸走肉橫在她的身體下，任她擺布，玩弄。她呼呼地喘著滿足的粗氣，她滿足的在摘桃子人的臉上狠狠的剌了一刀，她覺得她為媽媽又一次毆打了她的男人，對于這個殘碎的家是一種勝利。

男人在她的身體下發出蒼蠅一樣的哼哼，她用嘴堵住那蒼蠅的嘴，別讓這惡心的叫聲傳到這個世上。

突然，她看到他身下躺著她的爸爸，她咬著嘴唇，瞪著牛眼，拼了命的蹂躪。她的眼睛里流了血，她看到曾經他們幸福的三口之家，她就像一個小公主。她筆挺的站在家中央，手持試卷向爸爸媽媽宣告:她是全校第一名!

突然眼前的試卷變成了爸爸媽媽的離婚書，她憤恨地站在那里，可她發不出一點聲音。

她突然換了位置，張開大口，伸出利牙，咬向那個硬東西，把全身的力氣，全心的憤恨都傾注在這一口上。

啊!啊!于軍雙手捂住下半身嗖的從床上躥下來，你個小婊子，他媽的變態。他狠狠摑了她一個耳光，一腳把她踹到地上，一把從地上掠起自己的衣服，轉頭又朝她的胸踩了兩腳，她躺在地上咬著嘴唇不作聲。

于軍赤條條著上身還沒有穿好衣服，門被打開了，門口進來服務員和警察。

嚴玲躺在地上側眼看見隱藏在門邊的毒蛇的眼睛，她在詭秘地笑，甚至在瘋狂地得意，那笑伸出了藤條，緊緊地纏住嚴玲的脖頸。

嚴玲的母親帶著一手老繭，跌跌撞撞跑到公安局，抓錯了，俺孩子是學校的雙優生，抓錯了!

媽媽雙手扒著探視間的玻璃罩，臉貼在上面揉搓，作孽呀!作孽呀!

嚴玲離得很遠看著她的媽媽，她模糊的看見自己小時候趴在爸爸的大腳上揪鞋帶，媽媽在院子里縫一針襪子幸福地看他們一眼。

她在心里喊:女兒是愛你們的!

嚴玲的母親隨著警察找到了那間跳蚤屎一樣的屋子，屋子一角一個破抽屜里一本嚴玲的私人日記。

家是在一條毒蛇爬過后被撕扯的。

我在一次提前放學回家時看到爸爸和女人在床上糾纏，我透過窗縫，聽著他們在慘叫。我不小心碰倒了窗前的玻璃酒瓶子，爸爸光著膀子跑出來，看到是我，他狠狠地盯著我，我嚇得滋溜溜逃跑了。我注意到我的爸爸不再慈愛了。

我被媽媽從借宿的同學家里領回來，爸爸暗地里遞給我一個漆黑的眼神，像一個張著血盆大口的惡獸，吞噬了我對愛的認識。那一年，我14歲。

我呆在學校的時間比呆在家里的時間長得多。我恐怖那種慘叫，像厲鬼一樣活生生的纏在我的家里。我常會做噩夢，夢見我的爸爸變成了一個鬼。

媽媽帶著破草帽子從莊稼地里帶著一手的泥巴回到家，帶著一手的泥巴擇菜做飯，填補鬼的肚子。可她不知道她的丈夫已經是一個鬼。我想湊上前，爸爸就試著把桌子上一個生澀的桃子活生生的捏碎，他要用眼睛殺了我。

半夜里，我聽到砸東西的聲音，我把腦袋塞進棉被里，還是能聽得到，我知道他們在吵架，爸爸手里攥的是錢，而媽媽手里捏的是泥巴。

爸爸每次出海打魚都要比以往多出10多天，他幾乎拋棄了這個家。媽媽拍著我的肩膀陪我入睡的時候，我從眼睛縫里看到媽媽在流淚。我滋生了憤恨和報復，我的心長出無數的刀子和利牙，我試著逃脫這個冰窖一樣的家。

在我還未離開的時候，我見到爸爸揪著媽媽的頭發往死里打，他蛻變成了一個真正的鬼，他想要我們的命。我沖過去抵抗，被他扔一只死雞一樣扔出去。

那天以后家變成了蛇窩。沒多久，我得到了一本爸媽的離婚證書，我需要站在蛇窩里把它完整地讀完。

我抱著頭奔跑出門，找到了這個跳蚤屎一樣的小屋，我確立了我的夢想——今生俘虜100個男人。……

嚴玲的媽媽沒有看完這些密密匝匝的字，她把粘著泥巴的大手罩在胸口上，像是剖開了自己的心臟，殘碎的心臟里凸現了一面殘磚爛瓦的墻，墻根兒底下一個瑟瑟發抖的孩子，懷揣著一塊黑黝黝的砌家的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