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雞胎的阿姨

客居薌城，每晚九點左右，總能聽見窗外傳來喇叭播放“蓋阿胎……蓋阿胎……”的聲音，由遠而近，然后漸行漸遠。

“蓋阿胎”是本地方言，就是雞胎。雞胎是雞蛋孵化幾天未及成形的雞非雞、蛋非蛋的東西。這種東西在很多地方都有賣的，只不過有的地方把它稱為旺雞蛋、毛雞蛋或活珠子罷了。旺雞蛋與活珠子最大不同點是旺雞蛋是沒有捂出來的死雞雞蛋，而活珠子是用正常健康的雞蛋而制。

不記得從什么時候開始，我與小女都頗為鐘愛此物，每當“蓋阿胎”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來時，我和小女便急不可耐地跑下樓，買上幾枚。在我購買幾次后，我發現不同的小販賣的價格也不一樣。有的每枚只要一塊錢，有的卻要一塊八毛錢，小販解釋是因有的是飼料雞下的蛋，有的是放養雞下的蛋。開始我也信以為真，直到后來與一位缺了一只手的殘疾賣雞胎的阿姨熟悉后，她告訴我:其實雞蛋都是一樣的，只不過有些人耍小聰明，將雞蛋按大小分開，大的就以普通賣，小的就說是土雞蛋。乍聽到這樣的答案，多少有點讓我有種上當的感覺，不過細想這種事情也不必大驚小怪，哪個做買賣的生意人不都如此啊。再說他們每天風里來雨里去的，賺點錢也好辛苦。

一個風雨交加的晚上，我一直等到阿姨的叫賣聲到了樓底才下樓。當我跑到樓下時，看見阿姨瘦弱的身體裹著一件單薄的衣服站在屋檐下。她似乎在等路人購買，但我知道她是在等我，因為每晚我都會在這里等她?？匆娢遥⒁涛⑿χ呦蛭也岩呀洶玫碾u胎遞與我，不知為何，突然一股酸楚涌上我的心頭。我取了雞胎對阿姨說:“你等我一會?！卑⒁踢€沒明白是怎么回事我便匆匆上樓，當我再次出現時，手上多了一件衣服，這件衣服當初買時我很喜歡，可是買回后又不愿穿了，我早想送給阿姨但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

我送給她衣服，讓阿姨很驚訝，嘴里不停地說著感謝的話。她接過衣服時，用那布滿皺紋的手很小心地撫摸著并且喃喃自語道:“要是我女兒還活著的話，也和你差不多大了……?！痹瓉戆⒁涛ㄒ坏呐畠呵皫啄昊剂税籽?，家里變賣了所有值錢的東西，但是依舊沒有留住她年輕的生命。而她的丈夫又得了肺癆重疾，所以一個家僅靠她晚上賣雞胎掙幾個錢支撐。

其實助人為樂是件很開心的事，哪怕極其細微，哪怕舉手之勞。別人充滿笑容面帶感恩的那一瞬間，心里會有霎間的酸楚，然后便是無比的舒暢，正所謂“施樂于受”。

阿姨的叫賣聲與其他人有所不同，別人都是用電子喇叭播放，而阿姨僅靠她的喉嚨在吆喝。這樣的城市、這樣的夜晚、這樣的街頭有這樣充滿凄涼的聲音，怎能不讓人感嘆呢?？粗⒁痰纳碛霸俅芜~入雨中，向遙無邊際的黑夜走去，我不知道我能說什么，也許只有默默地為她祝福。

我與女兒一開始對雞胎很喜歡吃，但吃了一段時間后還是膩了。我和女兒由一開始把里面整個吃完逐漸發展到只喝蛋內的一口湯水，可我依舊每晚堅持在阿姨路過時購買六枚。阿姨有一次曾問我，天天吃不會厭嗎?我說不會?；蛟S阿姨早己體會到了我的這種購買方式是出于什么動機，但是她也一樣沉默。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我依然從不間斷地每天購買阿姨的雞胎。直至有一晚，我如往常一樣緩步窗口等侯阿姨的叫賣聲，可是直到夜深人靜，阿姨的叫賣聲始終沒有出現過。是否病了?是否改做其他事情了?我無法知曉。從那天開始，阿姨的叫賣聲似乎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再也沒出現我的窗外。

迄今為止，我已經很久沒有吃過雞胎了，每次當“蓋阿胎”的叫賣聲傳進我的耳朵時，我都會不由自主的跑到窗前看看，但我始終沒有去買，因為我等的是那個阿姨，雖然她現在沒有來，但我相信總有一天她的叫賣聲會再次響徹在我的耳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