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什么女人,與什么樣的女人合得來,是兩回事情。這就是成長。年少時,人總是受到大眾審美的影響。而當你愛上一個人的時候,你就知道自己喜歡什么東西,那就已經有一個選擇。
對張頌仁的采訪是在他北京的老宅子里進行的。這是一個老四合院,隱藏在背街的胡同里,頗有些“養在深閨無人知”的清傲和幽靜。門外面是北京日常的市井之象,賣羊肉串的小攤子,坐在墻根發呆的老人和玩樂的小孩子,推開了門卻是另一番天地。這是個保準意義上的四合院,院落寬綽疏朗而規矩,中線對稱,進院、大堂、廂房、走廊都很齊備。屋子里到處都是極為有趣的老東西,但是擺放的并不多,顯得很是大氣。張頌仁穿著一襲藏青色的長衫和千層底的黑色布鞋坐在一把做工考究的老搖椅上,而我坐在他對面的一把紫檀木太師椅上,采訪就這樣開始了。
學者、策展人、商人,或者文化保護者。香港漢雅軒藝術總監、杭州中國美院顧問、香港亞洲藝術文獻庫董事會主席、紐約古根海姆博物館亞洲藝術顧問等等。我有些難以把以上的頭銜和這位氣質儒雅面帶微笑仿若私塾先生的張頌仁聯系在一起,而對于類似這樣差異的感嘆也一直維持到了采訪的最后。時空的差異,地理的差異。中西方文化和審美間的差異都被張先生兼容并收了。經歷愈多,看得愈真,愈懂欣賞的他,是中國當代藝術與世界收藏市場的重要中間人,中國當代知名藝術家在海外的展覽、推介,大都與他有關。而他的經歷,似乎也代表著一大群現代藝術家和收藏家的相似經歷。從留學海外,崇尚自由精神和西方文化,到回歸中國古典經學,致力于保護和推廣中國傳統文化。張頌仁在做的事與很多有著相同經歷或者相同認知的現代藝術家與收藏家都相似,不同的是,他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一些人,并且帶動了后面的更多的人。更不同的是,他做為一個中國當代藝術與世界收藏市場的重要中間人,在把中國的好藝術品和藝術家帶向國際舞臺這個方面,起著重大的作用。
梅須遜雷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
張頌仁如同許多的當代藝術家一樣,有過留學海外的經歷,也有過一段時期的對于西方文化的崇拜。張頌仁說起藝術常以女人喻之。他說年輕時候覺得西方藝術好比一個“辣妹”,年輕,蓬勃,具有極大的誘惑力,而中國的文化與藝術就好比一個古典女人“掛在墻上就好”。但是在被“辣妹”誘惑之后,他知道自己真正欣賞的是東方的豐富。他知道“辣妹”的魅力終究只是一時“我有時也會穿西裝,但是這樣的時間會很少。人的主要傾向會漫漫浮現出來?!彪S著年齡與閱歷的見長,漫漫浮現的終究是男人的野心——“保留自己的文化,這是這個時代的我必須要做的事情,是我的天命。中國文化最迷人之處,在于它的分寸感和尺度感。只有中國文明才能判斷世界文明。我認為我能在這里做一點功課。一般有我這樣想法的人不會選擇去做實事,大部分都是去做教書先生。而我還是相信文化要依靠實際的權力架構。才能成為影響社會的力量。”
“喜歡什么女人,與什么樣的女人合得來,是兩回事情。這就是成長。年少時,人總是受到大眾審美的影響。而當你愛上一個人的時候,你就知道自己喜歡什么東西,那就已經有一個選擇。藝術也一樣。西方的當代藝術對于中國文化的長河而言哪有那么重要。它被看得很重要,只是因為如今作品的高昂價格,我們不能這么騙自己。我不是看不起,對美女誰敢看不起?辣妹的新鮮刺激著視覺當然讓人喜歡,可是那種感情比起對‘中國傳統’的敬畏之情,還是相差太遠?!睌[脫了對大眾審美的盲目依附后,張頌仁如他所說,開始為90年代中國當代藝術建立國際形象。作為中國當代先鋒藝術的推動者,是他發現了張曉剛、岳敏君、谷文達、劉煒、馮夢波、方力鈞、王廣義等如今揚名海外的中國藝術家。
1986年,張頌仁第一次把中國當代藝術作品拿到美國,意料之中的碰了釘子,美國同仁覺得這些東西在美國沒有市場。1994年,張頌仁帶著藝術家們參展圣保羅藝術展,人不多可是實力很強,他們是張曉剛、王廣義、方力均,如今當代藝術中賣價最高的四大天王中的3個人。那一年,世界開始關注中國當代藝術。
1995年,威尼斯百年回顧展。是“中國當代藝術”在名利場上大為風光的一年,張頌仁與好友一直收藏當代藝術的香港富豪鄧永鏘大擺宴席,請來了戴安娜王妃。威尼斯人是見慣世面見慣王家貴族的歐洲人,可是面對戴安娜的到場依舊有萬人空巷的場面。如今威尼斯還對那樣盛況的一幕,念念不忘。
1996年,名為《追昔》的展覽在愛丁堡展出,這是一個中國式記憶的作品展,而此后中國當代藝術價格一路飆升。在這段時間里,張頌仁是把當代藝術打包帶到歐洲去的那個人,他顯示出了某種大男子主義的掌控,“中國藝術家總是有一種西方情結,這個情結不消除掉,做不出屬于中國的真正劃時代的東西。當代藝術在1990年代介入歐美的文化舞臺,但我是為了再走下一步一一恢復中國的傳統文化。因為必須消除向外的心魔,你才可以回到自己那里?!?/p>
士大夫式的生活
成功發掘出張曉剛、曾梵志的張頌仁是一位成功的拓荒者,但他卻是一個不著調的生意人。對于數字的天生缺陷,加上嬉皮的一貫本性,讓張頌仁做生意總是不著調:市場低潮時,他賺不了錢;市場最火時。他賺不來錢。“1997年后的很長一段時間,流向國際市場的中國當代藝術品,大部分是從我這兒賣向二級市場的?!辈贿^,往往他把藝術品賣出去后,他才發現,當年掛在蘇富比拍賣的估價就翻了幾倍。而他經營的雙雅軒畫廊雖然名聲在外,卻也沒能使他成為暴發戶。
張頌仁是一個成功的拓荒者,但卻不是一個好的耕種者。他搭起了座橋,結果發現,很多人數著錢過了河,他卻把自己留在了河岸邊,兩手空空。但張頌仁對此卻似乎頗為無所謂,對他自己而言的理想生活,“閑”和“玩”是占著更大比重的。他向往著國畫里頭的士大夫生活,有可以玩的人,有很文化的游戲,有很棒的原野,有不受現代建筑污染的出色的園林——仿佛是《韓熙載夜宴圖》中的場景——蓄養伎樂。廣招賓客,宴飲歌舞。
張頌仁的宏大志愿是:中國“現代化”成功后該怎么辦?富起來后怎么用財富?他希望為有錢階層建立一個完美生活的樣板。來取代如今中國人頭腦中的“西方五星級酒店生活”。我問他現在這種樣板建立起來了嗎?他笑著說還沒有,其實生活本就不可以用樣板而言之,生活中的品味與品質本就應是在經歷愈多,看得愈真。愈懂欣賞這樣的過程中才能夠歷煉出的,但他卻希望在倉促而蒼白的都市生活中,讓大家知曉,人生其實就是無窮趣味點綴著悲涼無趣,而那些趣味正是足以讓你留戀生命的所在。而我,則想起那句著名的話“所謂生趣,全在那些不相干的事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