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人評說,司馬懿“以狐媚取天下”,史學家呂思勉也為曹操翻案,貶損司馬氏。孰是孰非,恐難以蓋棺論定。可惜,《三國志》未有司馬懿傳,而《晉書》中,又過于粗糙、單薄,所以,有關司馬懿的心跡,無從查考。
近日,《德川家康》風靡一時,尤其是有了柏楊策劃的噱頭,柏楊在序中,對于德川家康的隱忍贊譽有加,但其最終奠定大業,還是依了其壽命之久,終于熬過了織田信長所致。
司馬懿也頗讓人有殊途同歸之嘆,其實,司馬懿也是個苦孩子,小時候,家教甚嚴,在父親司馬防面前,兄弟八個動輒得咎,不敢有任何越禮之舉,而且,以東漢門閥之盛,想必也是苦讀圣賢書,所以,也一定會有曹操一樣的雄心壯志,可惜,他比曹操晚生了數年,當他走上歷史舞臺時,三國鼎立的大局已定,如果和曹操同齡,究竟誰來統一北方,還說不定。
司馬懿對于傳統倫理的服膺,想必可以從其兄司馬朗身上窺得一二,司馬朗隨曹軍南征,盡管身為干部,卻因為士卒治病,而染病身亡。司馬懿少小服膺儒學,或許也有如此之嘆,孔孟圣人美其名曰的“大同”、“小康”,遠比不上董卓之禍(司馬懿幼年時期,恰值董卓敗退長安,并在其家鄉殺戮、搶劫)來得切實。
一旦出仕,卻發現這個社會的官場上,已經是一個蘿卜一個坑,盡管父親司馬防早年提拔過曹操,而哥哥司馬朗也為曹操賣命,但身在曹營的司馬懿卻絲毫看不到出頭之日,當時的曹營,可以分為兩個陣營,一方面是老一輩的汝、穎俊才,如荀彧等文士,作為曹操的智囊,另一方面,則是夏侯惇、曹洪等武將。這就像時下家族企業的通病,創業團隊中的草莽英雄(七大姑、八大姨的兄弟姐妹)和外來空降的職業經理人團隊。
所以,盡管司馬懿在軍屯以及伐蜀等大政上,識見不凡,但司馬懿在曹操生前,從未有獨當一面的機會,頂多被汝穎的老鄉和前輩們夸上一句,“小伙子,有出息,好好干,未來遲早是你們的?!睆倪@個意義上來說,曹操之死對于司馬懿是一個機會,這一點,司馬懿與諸葛亮同病相憐。
盡管三顧茅廬和鼎足三分等傳奇故事,但諸葛亮在劉備生前,也永遠是退居二線的替補,奪取漢中時,劉備帶的是法正,入川伐劉璋,劉備靠的是龐統,直到兵敗鸮亭,永安托孤,諸葛亮才得以大權獨攬。
但與蜀漢不同,曹魏陣營人才濟濟,而且曹操對于司馬懿頗有戒心,所以,在曹操有生之年,司馬懿看不到希望,但好在曹操的創業元老中,不乏汝穎之士,而司馬懿也是汝穎士族,如同時下的老鄉加校友關系,司馬懿這個小弟,得以在曹操的“下一代”身邊扎根發芽。就這樣,他做了曹丕的跟班,徹底地“陪太子讀書”。當然,從第二代下手,也是一種策略。
司馬懿、司馬孚兄弟崛起,源自曹操之死,此時,曹操原有的創業團隊中,老一代相繼辭世,新生力量中,也僅有陳群之類,而陳群又是司馬懿的哥們,當時,身邊的賈詡之輩因為早年為董卓幕僚,所以,處事謹慎,而武將們大多與曹操親情、友情密切,以致亂了分寸。此時,司馬懿、司馬孚兄弟擁立曹丕居功甚偉。但學者和研究者似乎對此一細節很少提及。
其實,曹操突然去世,對于曹丕來說,是一個大問題,盡管東漢政權就像是一個頻臨破產的國企,曹操的魏國就像是一個帶著紅頂子的家族企業,但產權不清晰(哪怕僅是借用了一個已經空心化的品牌——“東漢”),但東漢政府內部,又沒有后世的MBO,所以,對于曹操來說,面臨一個60歲難題,所以,曹操才最終開府建國(呂思勉先生對于曹操開國的緣由,有精到分析)。
但曹操死后,曹丕原本可以襲爵魏王,但因為魏國仍然是一個紅頂子企業,所以,魏王這個頭銜更像是一個職稱,而非職位,并非完全自主,仍然需要傀儡政權蓋章認定,由于曹操生前又有所謂“郭嘉之嘆”,而且,曹彰也虎視耽耽,正是在此關鍵時刻,司馬懿和司馬孚兄弟,抓住時機,擁立曹丕,前者在洛陽前線處理曹操靈柩,穩定軍心,后者則在鄴城后方,幫助曹丕盡快拿到東漢帝國的蘿卜章。
其實,曹丕生前,表面上看來,曹丕對司馬懿青睞有加,但曹丕或者受“三馬食曹”的傳言影響,所以,直到曹丕去世,司馬懿都和諸葛亮一樣,只有在后方準備糧草,做后勤的份兒。但曹睿時代,夏侯家、曹家的武將們這些曹操創業時代的草莽英雄們相繼去世,而第二代,如曹爽、夏侯玄之輩又大都是紙上談兵,司馬懿也終于得以執掌兵權。所以,司馬懿和諸葛亮或許有著更多的共同語言、惺惺相惜,而且,諸葛亮在軍事上主要對手,也僅有司馬懿。
和德川家康一樣,司馬懿長壽,司馬懿先后熬死了曹操、曹丕、曹睿,也熬死了諸葛亮,還差一點熬死了孫權。而司馬懿的隱忍不發,更是千古一人。盡管司馬懿早年可能服膺儒學,但在魏晉時期,佛、道流行,而司馬懿深得道家柔弱以勝剛強的精髓(《晉書》中似有指涉),而笑到最后。所以說曹操的性格張揚、豪放和司馬懿的隱忍、謹慎都是時勢使然。
后來的高平陵之變,說到底由于沒有所謂的管理者股權安排,導致的職業經理人與企業的所有權家族之間的爭奪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