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北的米脂縣在中國名氣很大。
作為一個陜北偏僻小縣,名氣能有這么大,在全國都是不多見的。米脂縣名氣大,與這句“米脂的婆姨綏德的漢”民謠名氣大有關聯,于是,米脂也因此而名揚遠播——“天下誰人不識君”。
去米脂造訪是我大學時代起埋藏心底的夙愿,因為那時我剛剛讀到著名作家柳青的長篇小說《銅墻鐵壁》,內容就是寫1947年8月發生在米脂的“沙家店戰役”的。這一仗徹底扭轉了敵強我弱的陜北局勢,槍聲一停,毛澤東就扔掉了“李德勝”這個轉戰陜北危急之中臨時取的代稱,恢復原名。
也是在《銅墻鐵壁》里,我第一次領略了米脂婆姨的颯爽英姿。有人說:沙家店戰役的勝利,米脂婆姨是出了大力、做了大貢獻的。因為在沙家店戰役的頭一天,米脂婆姨經過十幾個日夜奮力勞作,把家中所有的口糧以及山峁上搶收下的尚未成熟的七十多萬斤糧食制成干糧,還狠心殺盡全縣大牲口制成十三萬多斤熟的牲口肉,按時送到解放軍戰士的手里,保證了我軍四萬多將士吃飽飯打勝仗,而她們自己事后卻活活餓死了幾十號人。由此,我對米脂婆姨產生了深深的敬意。
不曾想,25年后,我會從陜西省作家協會派到米脂縣掛職工作。這是否乃上蒼賜予我與米脂婆姨進一步結識的緣分呢?反正從此以后,凡到外地開會或在縣上接待客人,問起我是哪里人?我都毫不猶豫地自稱“米脂婆姨”。
到米脂報到后,我對米脂縣名感到好奇。查《米脂縣志》記載:“沃壤宜粟,米汁如脂,故名米脂。”原來米脂小米是陜北黃土高原的一種特產,它色澤金黃,顆粒渾圓,晶瑩明亮,質粘味香,儲存數年,米質不變。因此米脂縣在國家商標局注冊通過的“米脂婆姨”牌小米已經成為全國知名的品牌和饋贈親友的佳禮。
《辭海》(縮印本)上,也有這樣關于米脂的記載:
“米脂,縣名。在陜西省東北部、無定河中游。……宋置米脂砦,金改米脂縣。以米脂水得名。”
原來,作為陜北歷史文化名城,米脂的縣名看似與婆姨們無關,而與水和小米有關。史料上還說,米脂縣為古銀州,北周在此地置銀州(今天我們在由南到北、快進米脂縣城的城南崖壁之上,還能看見民國大總統徐世昌當年手書的“古銀州”三個石刻大字),因當地有流金河得名。但是,米脂縣如果真的離了“米脂婆姨”,而真的只有流金河和小米,天下誰又認識“君”?所以我說,“米脂婆姨”是米脂縣的品牌,是米脂縣的驕傲,與米脂有著須臾不離千絲萬縷的密切關系。
米脂出名,不單是“米脂的婆姨”名氣大,還因為米脂歷史上出的名人特別多,所以才有“文化名縣”的美譽。首先,被稱作世界五大農民起義之一的明末農民起義領袖李自成就是米脂人。同樣作為米脂人,李健侯對鄉黨李自成率領部下推翻了明王朝,本人卻不貪財不好色、做事光明磊落的品德及英雄業績非常欽佩。李健侯于1926年起,動手為李自成寫書,題目定為《永昌演義》。1930年完稿,作者把書稿留在家中,并沒有多少人知道。而這本書后來恰恰被毛主席看見并給予了肯定。這事得從米脂的另一個名人李鼎銘說起。
李鼎銘,原名豐功,出生于米脂桃鎮桃花峁一個農家。他幼年受教于米脂呂家堿杜家灣的舅父杜良奎——就是杜聿明將軍的父親,遍讀經史子集,兼及醫學經典著作。1913年,李鼎銘利用臨水寺開辦了一所國民小學,兼任校長,后又在桃鎮創辦國民高等小學,擔任校長。李鼎銘從事教育的同時,還開辦醫館,治病救人,群眾很是信任他的醫術。1941年夏,李鼎銘以無黨派人士身份,先后當選為米脂縣參議會議長、陜甘寧邊區參議會副議長、邊區政府副主席。同年,在邊區參議會二屆會上提出“精兵簡政”的議案,受到毛主席認可并批示:
“這個辦法很好,恰恰是改造我們的機會主義、官僚主義、形式主義的對癥藥。”
李鼎銘由此聞名全國,成為家喻戶曉的開明鄉紳。李鼎銘因為跟毛主席相熟,就向毛主席推薦了米脂老鄉李健侯寫的《永昌演義》這本書。毛主席看完后,于1944年4月29日親筆給李鼎銘先生寫了一封熱情洋溢的信,信中夸獎李自成起義,稱:
“這個運動起自陜北,實為陜人的光榮,尤為先生及作者健侯先生們的光榮。”
毛主席還通過李鼎銘向李健侯先生問候安康。李健侯的長篇小說《永昌演義》遲至1984年才得以出版。是由新華出版社以李健侯的別名李寶忠作為作者名字出版發行的。
米脂歷史上的名人還有:明末在米脂起義的另一個農民起義軍領袖張獻忠(鄰縣定邊人);“共和先驅”高攀桂;民主斗士杜斌丞;共產黨人劉瀾濤等。
但是,前面說了,米脂的出名主要還是由于米脂出美女的緣故。這個陜北的邊遠小縣,之所以讓許多人心向往之,因為米脂是“中國四大美女”之一貂蟬的故鄉——傳說貂嬋降生在艾蒿灣檀合墕村一座形似女人乳房的山頭下……村邊有一個水洞,清洌甘甜的泉水日夜流淌常年不斷,貂嬋常來此梳洗打扮,羞得泉邊的花草不敢開花,不敢招蜂惹蝶,整整枯萎了幾年。待貂嬋長大離開家鄉走進東漢司徒王允家的朱漆大門后,這兒的花草才又繁茂地生長起來。
一千七百年后的今天,我已不記得是第幾次登上“貂蟬洞”所在的這個高坡了。在陜北強烈的陽光下見到一塊寫有“貂蟬洞”字跡的石碑,石碑上這三個字是著名攝影家陳寶生的筆墨。他是地道從陜北走出去的攝影大師。
從豎立石碑的高坎處再沿著崎嶇的土路下到溝底,才能見到傳說中的“貂蟬洞”。如今洞里塑有一個一米高的貂蟬坐像,由于地處荒山野嶺,外人輕易還是看不見這個閉月羞花的美女雕像。
據說,如今艾蒿灣村的女子也都一個比一個漂亮、水靈。只是,“貂蟬洞”邊已不再有清澈的泉水潺潺流出。
口口相傳中,“米脂婆姨”個個是大美人,真走在米脂縣城的大街上,倒也沒發現當地女子與別處女子有何與眾不同之處。米脂的女子多數長一個橢圓的鵝蛋臉,在陜北風沙的勁吹下,面色微黃中泛著粉白,身材豐腴健美,帶一種溫文素靜、不卑不亢的氣度。
在米脂久了,漸漸知道,人們夸“米脂婆姨”出色,并非專指姿色。而是夸“米脂婆姨”的高風亮節、人才出眾,自古涌現出一大批巾幗英雄,以至“米脂婆姨”成為米脂特有獨具的一種文化現象。也由此,米脂以婦女優秀群體的形象備受世人矚目、推崇。
走進位于縣城“李自成行宮”內的“米脂婆姨革命史跡展覽館”,你可以看見一個又一個女中豪杰出類拔萃:
第一個當數李自成的夫人高桂英。這位英姿颯爽的“高夫人”,帶領以“米脂婆姨”為骨干的娘子軍在“李闖王”的大旗下逐鹿中原、占領大明王朝的首都北京。
高佩蘭,這位親眼目睹1919年“五四運動”爆發的北京師范大學女生,接受新思想洗禮,回到米脂家鄉,先后傾力辦起了三民二中、米脂女校、臨水寺小學等學校,為國家培養出了劉瀾濤、郭洪濤、馬明方、馬文瑞、杜瑞蘭、杜嵐等一大批棟梁之材。
正是由于米脂的學風端正,婦女解放運動興起早,才有許許多多優秀的“米脂婆姨”脫穎而出。從1934年在雨花臺慷慨就義的烈士杜煥卿,到1976年唐山大地震時第一個把地震信息傳送出去——自己為此而犧牲的女電話兵高東麗……據統計,解放后除建國前壯烈捐軀的烈士以外,擔任省部級和司局級領導的“米脂婆姨”就有120多人,縣處級干部580人,副教授以上的“米脂婆姨”還有100多個——在米脂縣文屏山頂,這些“米脂婆姨”的代表和其他米脂縣副教授以上優秀人才的名字都鐫刻在一塊大石碑上以資紀念。
當然,“米脂婆姨”的姿色在歷史上確曾遠近聞名。20世紀50年代歌劇《白毛女》轟動全國時期,在全國各地文藝團體中,因扮演“喜兒”而一舉成名的“米脂婆姨”竟有27位之多。
延安時期素有傾城之色的張梅更是“米脂婆姨”的杰出代表。張梅原名劉新民,因為天生麗質,被延安上下尊為“陜北一枝花”。張梅后被年輕有為的戰將林彪看中,娶為第一任妻子。可惜兩人性格不合,1942年1月,張梅在蘇聯時,林彪正式提出離婚。
那句著名的民謠“米脂的婆姨綏德的漢”,在這個時期,更加四處傳揚,無人不曉。自從毛澤東于1935年到達陜北后,也對這句民謠耳熟能詳,他在平時的談話和文章里都多次引用過這句民謠。
那時,米脂中學為數不少的女學生,由于思想進步,畢業后都毫不猶豫地奔赴延安,投身革命隊伍中。她們中的大部分人,后來都和中國共產黨的各級領導干部結了婚。全國解放后,這些人有的成為將軍,有的當了中央或省市級領導。因此,米脂一直就有“丈人縣”的稱呼。
最后,有一個疑問肯定縈繞大家心頭——“米脂婆姨”為什么會長得出類拔萃、出奇漂亮呢?據說與當地的水土有關。還是據《米脂縣志》記載:米脂位于黃土高原丘陵溝壑地區,至今仍屬于國家級貧困縣。但因為米脂的土地適宜種植谷子,谷子碾成小米后金黃醇厚,煮成小米粥,上面漂浮一層薄薄的油脂,使“米脂婆姨”吃了以后,一個一個長得水靈漂亮,花骨朵似的。
一天,時值傍晚放學,在塑有民主斗士杜斌丞半身雕像的縣圖書館旁,我看見一群佩戴紅領巾的小學女生走過,天真甜美的微笑綻放在她們清澈無邪的雙眸,卻沒有常見的瘋跑追打或玩笑嬉鬧的鏡頭。這些女孩子個個白嫩的鵝蛋臉上透著文靜,帶著典雅——這樸實中滲透高潔的形象沒有到過米脂的人是無法憑藉文字想象描摹出來的。“米脂婆姨”的形象特殊由此而來,讓人總是把她們與貂蟬的完美傳說聯系到一起。從今天米脂婆姨的表現不難推斷:
“貂蟬在世一定是一個有著寬廣胸懷、無私無畏,不媚強、不做作,勤勞純樸的陜北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