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食的理解

食、色，性也，說得極好。

除了海鮮和辣菜，日本料理也是我喜歡吃的。“伊藤家”去的頻率較高，仔細觀察，埋頭專心致志在饕餮的，幾乎都是女人，男人主要是欣賞女人吃和買單。上海的男人向來溫情脈脈，但他們多數對壽司、生魚之類冷感的食物興趣寡淡。據我所知，不少男人如果一天沒吃到一寸見方的肉，他們會肚子餓；而日本料理里恰恰就難覓此等規模的肉。

生魚片好吃，但無法吃太多或連日吃，壽司卻可以。好的壽司我無論再飽也能再塞下一個。這是由于搭配“種”魚片的醋飯力量驚人，壽司因此入口即化，兩者渾然一體，而我則是如夢似幻，我吃故我在。

“富豪東亞”的壽司是江戶特色，模樣纖細，每個都是師傅玩味過的杰作，我在面對它們時總是充滿敬意。不過像這樣的店，價格昂貴，師傅和我都有相當的緊張感，在等待壽司的過程中，正襟危坐，像聽歌劇一樣。“緣祿壽司”是平民店，我經常獨自去吃幾碟生三文魚壽司、北極貝壽司、納豆壽司之類和蒸蛋及醬汁冷豆腐。興之所至，再弄一小杯清酒，優哉游哉。

我有個壞毛病，就是經常從細節處觀察對方，并在心里打分。比如說吃魚，特別是吃生魚片最能看出對方的質地。因為吃魚必須要有些知識、格調才能邂逅到好魚，而不是財力的問題。我最親近的男人是不吃生魚的，那倒也坦率。最汗顏的一次，是某廣東老板請我吃日本菜，在索菲特東錦江，他一進去就大聲叫嚷著要點“大TORO（昂貴的魚最油也是最貴的那部分）”。服務員低聲抱歉說沒有，他連聲抱怨：“這是最威的生魚片，怎么會沒有？”我恨不得奪路而逃，實在覺得他戴著兩克拉鉆戒的肥腸手比大TORO還油膩許多。

最令我受用的是對魚有理解且不作秀的男人。對魚的哪些部位生吃、哪些部位燒烤煎煨等精通且運用自如，吃烤魚時不嫌細骨麻煩，喝魚湯時會欣賞新鮮的腥味。他們懂得秋刀魚雖然身價低微，但鮮度好的秋刀魚刺身卻是刺身的極品。這樣的男人路子清爽，懂得細節和節奏，無疑是識貨而有格調的。于是我們會在九月的黃昏去日本海邊燒烤新鮮的秋刀魚，看著魚兒青黑修長的身體滋滋作響，不斷翻著它的身體撒煙。香味兒一出便覺得秋意濃了。整個夏天懨懨的食欲和精神會突然振作，達到新一輪的平靜通透。

那天我看山田詠美的《床上的眼睛》，她描寫了一種日式小排骨，罕見的濃油赤醬、濃墨重彩，讓我真的聞到了熏烤肉食特有的油脂焦香和戀人們在愛的深海里翻騰的味道。這恐怕是平常的胃、平常的生活、平常的愛人所無法消受的大情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