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喬米在一個器樂地傍晚出現在我的門口,身著一件淡紫色的晚禮服,一雙雙紫色的高跟鞋提在手里,臉上的濃妝被汗水沖落得殘缺不全,右手無名指上,足有三克拉的婚戒似乎在宣告,眼前這個眼神慌張的女子,今天擁有著一個特殊的身份——新娘。
我無奈地將正在接受眾人矚目的喬米拉進浴室,為她放好洗澡水后,轉身回房給她找出一件我最小碼的襯衫和一件牛仔短褲拿給她。坦白說,若不是因為當時家里在辦酒會,有著太多朋友注視著此刻的一番情景,也許我會拒絕喬米的投宿。
不到20分鐘的時間,喬米走出浴室,她用手中的毛巾不停地擦拭著滴水的頭發,向我們走來,纖細的腰肢在松垮的仔褲間左右擺晃,搖曳生姿。
不得不承認,有些女人就是離不開昂貴的化妝品來點靚容顏,比如我:而有些女人則生就無需任何后天的裝扮,自是清水芙蓉的可人,比如喬米。
喬米將身體蜷縮在緊靠角落的沙發上,濕漉凌亂的頭發隨意披散,幽蘭的燈光下,如一朵冰肌脫俗的睡蓮,在暗夜中悄然地綻放著。幾位在場的男士竟不約而同地我投來了幾許感恩的目光,似乎這一刻的我變成了一個妖艷的女巫,天機算盡后,魔幻般的將一個不食煙火的公主送與了他們的身旁。而看著女友們近乎哀怨的眼神,為了不會日后被繼續地百般埋怨,我只好找個借口提前結束了這場精心準備的“鵲橋會”。
當晚,喬米與我同床。整個晚上,她竟和我沒有任何的交流,如回了娘家般,安逸地倒頭就睡,睡夢中她淚滿腮頰,口中反復的昵喃著兩個字,像是一個名字,聽不清楚,但很熟悉。
次日早上,喬米坐在餐桌前開始與我講話,纖細的手指持著餐刀在面包片上細細地涂抹著一層黃油,如同在雕刻一段嶄新的時光。
“我考慮了很久,只是到了晚宴的時候,才終于鼓起勇氣逃出來,早上我打電話給父母,他們說我要么履行婚約,要么和他們斷絕關系。”
“一個別人眼里幸福的洋娃娃,不過是父母攀權附貴的棋子!我現在什么都沒有了,只有你!”
喬米的眼神理直氣壯,尖尖的下頦輕輕抬起,被她早起收拾一新的屋子也成了她此刻索求幫助的資本,似乎我這個被她遺忘到連婚禮都不曾記起的朋友,此時為她提供無私的幫助是我的天職。
二
喬米是妖一樣的女人,從小就是,追她的男生不計其數,而當時與她身為同窗的我,與其說是她的好友,不如說是一個盡職的信差,男生們都對我很好,因為他們寫給喬米的情書總是要先經過我的一雙手。但我說她是妖并不僅僅是因為這些,而是因為她似乎與生俱備著某種妖術,讓你無法攔止她的任何決定,包括進駐你的生活。
我看著她那雙褐色的眼睛一如當年的清澈,光潔的肌膚依舊是嬰兒般的粉嫩。我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臉,不解同樣十年的光景,為何不曾在這個女人的臉上留下任何痕跡。
她太美了,留一個美麗的女人在自己的身邊是一種危險。
我準備對她說房子是莫恒的,我無權留下她。盡管我知道,莫恒根本不會介意我留個朋友小住幾天。只是話音還未出口,門口就傳來了鑰匙的開門聲,是出差的莫恒提前回來了。
不等我介紹,喬米已在我身后,友好地向莫恒伸出了右手,“你好,我是喬米,羅貝的高中同學,因為剛剛逃婚無家可歸,想在你家借宿一陣,你不會介意吧?”說罷又拿出了學生時代那招牌式的鬼臉。
莫恒并沒有如我想象中的熱情,他只是一臉漠然地看了我一眼,隨后便轉身走向臥室,不置可否。只是那冷漠的表情背后,似乎深藏著難以言表的不安。我感到有一種強烈的危機洶涌襲來,讓我無處逃身。
我無父無母,甚至沒有養活自己的能力,認識莫恒后,他給我騰出一個空間,白天做他房子的保姆,晚上做他床上的女人。他不在的時候,我則可以在電腦前敲出自己喜歡的文字。簡單的生活讓我感覺到踏實。而喬米的出現讓我明白了,過一份平淡如水的生活也要講求緣分。
三
喬米住了下來,莫恒在書房為她支起了一張彈簧床,與我和莫恒的大床親密到僅有一墻之隔。
我沒有問過莫恒,但我感受得到,喬米的入住讓我們都很不舒服,盡管她很少走出那間書房,但我們依然覺得,三個人的房子,有點兒缺氧。
喬米很安靜,靜得像虛無縹緲的空氣,看似無形,實際上,卻貼近到你的每一次呼吸都不能忘卻她的存在。
三個人的屋子反而比以往更加沉默,我和莫恒開始很少親熱,盡管我們依舊早早上床。我們常常彼此互不講話一同望著窗外的撩人月色,沒有半點欲望,直到聽到對方偽睡的鼾聲。
我相信這一切都源于喬米的存在,我該讓她離開,但我竟然連這一點勇氣都沒有,好像是冥冥之中在等待著某一個悲劇的發生。
不知過了多久的一個夜里,莫恒輕輕地起身,高大的身影擋住窗外清冷的月光,我聽他到小聲地呼喊我的乳名,拂過我額頭的雙手,比窗外的月光還要蒼冷。
莫恒似乎注視了我很久,直到隔壁書房傳來一陣輕微的咳嗽。莫恒轉身離開臥室,幾秒鐘后,我聽到了隔壁喬米的那張單人床,因不堪重負而吱吱作響。
我走到書房的門口,將虛掩的房門推開一條小縫。皎白的月光下,我看到莫恒溫柔地吻去喬米臉上的淚痕,她的睡衣被我的男人輕輕剝落,嬌小的胸部在月色的繚繞下越發堅挺著,像是驕傲的公主般昂起了她高貴的頭顱,隨著他們愈漸強烈的喘息聲,那張床開始近乎坍塌般地左搖右晃。我知道,眼前這個男人已不再屬于我。
輕叩房門,回到那張冰冷無比的大床。那一夜,我的耳邊久久彌漫著喬米的抽泣和情不自禁的呻吟聲,不曾入睡。
我不清楚的是,什么力量可以讓一對近乎沒有交流的男女,在另一雙無辜眼神的注視下陷入癲狂,難道僅僅是來自于肉體的快感。我的心撕裂般的痛楚著,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天氣很熱,我的汗水很冷。
四
三個人的尷尬關系就在我的佯裝不知中維系著,喬米日復一日的用自己的快感,一點點吞噬著我多年來積攢的安逸。
清晨,趕著上班的莫恒匆匆離去后,房子里就只剩下我指尖落在鍵盤上的嗒嗒聲。我把喬米當作空氣,喬米也一樣無視我的存在,靜靜地擦洗地板,清洗衣物,似乎在向你宣告她才是這個家里的女主人。
深夜,我試著假裝在睡夢中抱緊莫恒,以為這樣他便會不忍脫離我的雙臂,然而莫恒開始變得更加的決絕,甚至有時明明感覺到我在醒著。
看著窗外的星光黯然,聽著隔壁莫恒與喬米的喘息,我對自己說:“喬米把幸福拿走了,羅貝你要怎樣呢?你要怎樣?空蕩的臥室里除了抽泣還是抽泣。
我越來越覺得自己快要接近崩潰的邊緣,我發瘋的抓起喬米,“我請你離開,我求你離開這里,回到屬于你的世界!”
喬米一言不發,如同沒有聽到我對她講話,依舊沉默的,肆無忌憚的整理著“她”的房子。
我開始不再寫字,每日發瘋般的歇斯底里,拼命宣泄長久以來的壓抑,莫恒很久不再回來,似乎非要等到我們兩敗俱傷再來收拾殘局。
五
終于有一天,當我又一次發瘋般地將喬米剛剛晾起的衣物散落一地,喬米選擇了打破沉默,我的心在這一瞬間有一種目的達成的喜悅,盡管曾經美好的生活早已是萬劫不復的回憶。
她挺直胸膛地站在我的電腦前,頭發凌亂地扎起一個馬尾,讓我不得不選擇仰視。
喬米說:“其實我們早就在一起了,甚至在你之前,只是當時我還離不開那個有錢的男人,我才是這屋子的主人,因為房子是我買給莫恒的,是我從另一個男人那里用身體換來的。”
“那么你的逃婚,你與父母的決裂都是假的?”
“不,都是真的,我以為相比貧窮的愛情,我更中意奢靡的物質。然而在最后一刻我改變了主意。”
“那天,我本來是來找莫恒的,沒想到開門的那個人居然是你。”
“為了對莫恒公平,我原諒了他暫時收容一無所有的你。現在,我回來了,請你以第三者的身份離開!”
我不明白,自己在無意當中成為了一個第三者,相對殘酷的事實,我多希望一切都是喬米編造的謊言。
我直起發抖的身體,僵硬地微笑:“喬米,讓我再給你梳一次頭吧!沒想到你到現在還是梳不好頭發。”
我將喬米安坐在自己的位置,站在她身后,用齒間極細的木梳,梳通她的每一根發絲。
“你的頭發本來多好,弄成今天這樣,都是因為你的疏于打理!”
我站在喬米的背后,看著她的背影在因為抽泣而發抖,她哽咽著喃喃:“對不起,我不知道會是你!”
我放下梳子,將她抱緊,她以為得到了我的原諒,哭得更加動容。
我冷笑著注視著眼前這個垂頭飲泣的女人,纖細的雙手開始從她的胸前慢慢上移,掠過她瘦窄的肩膀、突細的鎖骨,直至環上她的脖頸,埋藏在她烏黑的長發中,喬米的掙扎愈顯無力,我的雙手在她的頸間越扣越緊,一如母親當年用閃著寒光的尖刀直逼小姨胸膛時的決絕。夕陽的余光映進屋內血一般的鮮紅,喬米的身體漸漸冰冷,我再也不會聽到那夢魘般的呻吟聲。
天色漸晚,我抱著喬米呆坐在沙發上,昏暗的夜色下,我影影綽綽地看到媽媽佇立在門口,眼神凄楚,她在責怪我為何終究走上她的老路。在愛情的道路上,這一對苦命的母女終于殊途同歸。
六
護士一次次的將我綁在床上,給我灌進各種各樣的藥丸,來制止我日復一日的瘋癲。
莫恒將我扔在這家冰冷的醫院后,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他在用一種比死亡更殘酷的手段懲罰我,他要我永遠活在喬米的世界里。
我的生活開始沒有白晝和黑夜之分,只有沉睡和清醒。
沉睡時是喬米,約好般的出現在我的夢境,夢里面她的頭發稀疏地披散著,要我幫她梳頭。
清醒時還是喬米,紫色的晚禮服,紫色的高跟鞋,還有頸上那道紫色的勒痕。我們終于都離開了莫恒,在這場非常愛情里沒有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