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多是如此的俊美。他的鼻梁像西方人那樣隆起,有優(yōu)美的弧度。健康的小麥膚色。緊繃的嘴角性感又冷靜,很迷人,黑黑的瞳仁里透著赤裸的天真。
薩多的臉上常常泛起羞怯的潮紅那神態(tài)讓人著迷。我愛極了他側(cè)面的輪廓,從額頭到鼻尖,好漂亮。
我開始慢慢養(yǎng)成了這個習(xí)慣,走在這個男人的右邊,偷偷地看他的臉,看他那憂郁的神情,然后,在一個個夜晚想入非非。
我忘記了是在什么時候,只記得是在一個很冷的晚上,我喝了酒,全身冰涼,他開始悄悄握住了我的手……好暖……肌膚與肌膚的相觸,就像一場溫柔的雪崩。直到現(xiàn)在,我都還一直清楚地記得那種暖暖的感覺。
薩多告訴我,他們家在緬甸一個叫密鐵拉的地方,很貧困。他們家有好幾個兄妹,他是最大一個。為了供弟弟妹妹上學(xué),他好不容易才找到這個工作。薩多說,他喜歡這份工作,喜歡中國。
這個俊秀的男人,總有一種讓我心疼的感覺,心疼得要用身體才能撫慰他。他在我的身上留下了許許多多的牙印與熱情。他的年輕與狂熱,讓我不禁深深迷戀。
然而,快樂的日子給予我們的終究那樣短暫。
半年后,我要回家過春節(jié)。
分別前夜,纏綿時,薩多似乎特別激動,他用他的手指劃過我身體的每一寸角落喘著氣,不停不停地喚著我的名字。然后緊緊地抱著我,說:“安,我想和你在一起,一直。”
當(dāng)我再次回到孟帕亞,卻不見了薩多的身影。沒有人知道他的去向。
我想盡辦法到處找哪怕有一線消息絕不放過。
半年以后,我終于有了薩多的消息。薩多在那里。人妖歌劇院。薩多成了一名人妖。我不相信同事的話,不相信薩多會那樣做。我說過讓他和我一起回中國,回我老家,我們要在一起生活的啊。我爭取到了一個帶團到芭堤雅的機會,我要去找薩多,找我的愛情。
我無論如何也不相信那美侖美奐歡歌艷舞的粉艷里有一個人會是薩多。觀眾發(fā)出一陣陣笑聲,我笑不出來,我睜大眼睛不停地找。找我的薩多。找不到。
表演結(jié)束了。游客們在劇院門外和人妖合影。我在衣裙飄飛中尋找。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沒有薩多的一絲影子。眼看集合的時間就要到了,可是我依然找不到薩多的影子,急得我眼淚在眼眶里直打轉(zhuǎn)。“你認識薩多嗎?請幫幫我告訴他,就說一個愛他的中國女孩在找他。”我把兩百元人民幣放到一個拉我合影的人妖手里,我不合影,只請他幫我給薩多帶個口信。
安頓好游客后我一個人跑到街上亂轉(zhuǎn),我渴望奇跡發(fā)生。然而,直到精疲力盡也只有孤獨的影子陪著我。“你喝多了,這個醒酒。”熟悉的溫柔,熟悉的眼神。我不敢買醉,沒想到薩多卻不真切地站在了我的面前。
記憶里那個笑容俊美得像王子一樣的薩多,不復(fù)存在。我面前的是一個豐乳肥臀有著傾城之貌的尤物。一中椎心之痛迎面朝我砸來,我久久凝視他的臉,然后是無法抑制的慟動。薩多抱著我只是緊緊地抱著,用一種近乎哀憐的眼光乞求我的原諒。
我揚起嘴角:“為什么?”
“對不起,安,真的對不起。”薩多的聲音在顫抖,“家里出了點變故,而我,是家里的長子,所以……”
“可是,薩多,難道就只有這樣一種辦法拉嗎?”
“是的,我別無選擇,為了不讓弟弟妹妹輟學(xué),為了讓他們到中國去上學(xué),我只有犧牲自己……”
“還有我!”
“對不起,安,可是,即使我不這樣,也不可能給你幸福。我們的國家太貧窮……”
“薩多,你知道我不是那種貪慕之人,我愛的是你的人,與你的國家,與貧富無關(guān),你知道的,你是知道的!”我哭著捶打著他的胸。薩多不再說,只是更緊地抱著我。
薩多屋子里的艷麗衣裙和脂粉氣再一次刺痛了我的眼睛。薩多摟住我,對不起,安。他伸手替我抹淚。還像從前那樣溫柔。
“薩多,你知不知道這半年我有多想你,我一直在找,一直雜找。你知道嗎?知道?”我把臉貼在薩多胸口。“我也一樣啊,當(dāng)時,在做出這個決定時,我就想,這樣會讓安痛苦……”
“豈止是痛,是痛不欲生!你知道嗎?知道嗎?”心被撕扯著痛楚起來,我在壓抑了數(shù)天后終于不可抑制地崩潰了。我伏在他的胸上,哽咽著。薩多不再說話,淚水像灼熱的花朵綻開在我冰涼的臉頰上。他緊緊地抱住我,吻著我不斷涌出的眼淚。最后,就長久地吻著我的唇,融化著我的啜泣。這一吻。吻化了我所有的凄涼和傷感。
然后,我和薩多緊緊地相擁在床上,讓那最原始的悸動,在體內(nèi)奔騰,交融成無盡的海,一遍又一遍地潮起潮涌。整整一個晚上。我們瘋狂地相擁,瘋狂地相吻,瘋狂地演繹原始的欲望。
夜深了。薩多疲累地睡著了,睡得很沉。我靜靜地看著他,心中涌動著萬般的柔情。他睡著的樣子,好象一個乖巧的孩子。
我要回孟帕亞了,我不讓薩多來送我,可是,當(dāng)車子啟動時,我還是看到了遠遠飛奔而來的薩多。我迅速轉(zhuǎn)頭,眼淚已是決堤而下。
思念總在孟帕亞的時空里蔓延開來。身體里裝滿了回憶,所有的細節(jié)。我感覺我對薩多的愛,如同呼吸般迫切。薩多,薩多,我的薩多。我總是在夢里夢外用憂郁的聲音呼喚他。
終于,一年后我又去了芭堤雅,我要和薩多在一起,不要和他分開。我不期而至使薩多震驚,他緊緊地抱我,我感覺到他一陣陣地顫栗。
“安,你不該來,不該來。”
“不,薩多,我要和你在一起,我們不要分開。”
“可是小安……”
“薩多,不要說了,我愛你,我們在一起,不管別人說什么,我們也要在一起。”
“小安,我知道你對我的感情,可是小安,我什么都不能給你。不能了。”薩多放開我,蹲在地上,抱住頭,雙手很深地插入在頭發(fā)里。
一上床,薩多就靜靜地躺著,沒有愛撫。沒有挑逗,什么也沒有。我把柔軟的身體纏繞在他身上,我吻他。吻遍他的全身,觸摸他。然而,他的身體就像是一座沉睡多年的死火山,再不復(fù)燃。為保障擁有女性的一切體征,他每天必須注射大量的雌性激素。他不可能再享受那唯美如月光下妖艷的鮮花般的激情纏綿了。面對他愛的一個瘋狂愛著他的女子,他無能為力。
一種苦,迅速蔓延,一直在我喉間,心田,整個身體里蔓延。我哭了,薩多忽然粗暴地摟住我。吻我。咬我溫情的唇,咬得我流了血。我們哭在一塊。不只是性,人妖的壽命很短。難道一切的一切,真的就如同絕美的煙花嗎?
沒想到我成了薩多的負累。他被人打了,一個很有錢的男人租了一幢別墅,要包他,要出錢給他做變性手術(shù),這是人妖迅速走紅的一個捷徑,也是人妖唯一能享受人間樂趣的一條路。薩多因為我而拒絕了。看著躺在床上滿身是傷的薩多,我心如刀割,我們真的是沒有未來的。
我在街頭看到了這樣一個情景:一個似男非男的人佝僂著腰,艱難地找著一個麻包往車上送。那是一個晚景凄涼的人妖,年輕時沒積攢下多少錢,人老色衰,只能茍且度余生。我不想讓薩多這樣。
空空的椅子上擺放著我用過的淡藍色浴巾,我的木板拖鞋很隨意地放在門口。陽光透過薄薄的綠紗窗灑進來,像一幕寂寥空緲的舞臺殘景。卸裝的女主角正露出青冷的面孔,正要背棄而去。
薩多,跟我走吧。這只是唇語。
—個大霧彌漫的早晨我離開了芭堤雅。書上說,如果有人懂的話,芭堤雅是地球上的一顆眼淚。我把一顆清澈的眼淚留在了那里。這一別,即是永生永世,我和薩多,再無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