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姆媽

上海的寶石新村建了有些年頭了，新村隔壁就是公園。每到傍晚，人們便來到公園，散散步，談談心，養狗的人家順便把狗也牽出來遛遛彎。

7號樓道的王家姆媽近日常牽著一條名貴的拉不拉多犬出來散步。這狗是她女兒的。女兒兩年前離婚了。前女婿，用王家姆媽的話說就是“鄉下人”。她有個習慣，凡上海地區以外的中國人統稱為鄉下人。

去年，6號樓道搬來一家韓國人，王家姆媽只聽得懂“阿拉”，不說“阿拉”的都不是上海人。她把嘴角向下彎了十五度，逢人便說：“哎喲，阿拉隔壁住進來一家鄉下人，討厭剎了。”她的前女婿就是在她堅持不懈的“鄉下人窮、臟”，“鄉下人沒出息”的謾罵聲中逃離了與她女兒的這段婚姻的。現在，女兒由一個地道的上海老板養著。最近女兒去了香港，這狗便被寄養在王家姆媽家。

這天，吃過晚飯，王家姆媽又牽著狗來到公園。狗兒們在一塊兒玩耍，主人們在一起拉家常。回去的時候，許老伯湊到王家姆媽耳邊小聲說：“你發現沒有？你們家的狗好像和你家一個樓道老姚家的狗拍拖了。”

“啥叫拍拖？”王家姆媽聽不懂。

“就是談戀愛啦。”

經過仔細觀察，王家姆媽斷定，許老伯沒說錯。

姚老伯一家都是王家姆媽眼里的鄉下人。她對鄉下人向來很不屑，更何況是鄉下人養的一條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狗呢？她就不明白了，她家漂亮高貴的狗小姐看中那條胖京巴什么了？唉，這養得了狗的身，養不了它的心啊！王家姆媽怕繼續發展下去后果不堪設想，決定對狗嚴加看管。

王家姆媽還是照例帶狗出去遛彎，只是時間與大伙兒錯開了。可是，有好幾回她牽著狗回家，姚老伯正好領狗出去。半道上，兩條狗相遇了，粘一塊兒不愿分開。王家姆媽板著臉，硬是把狗拽了回去。

一日，王家姆媽買完東西回家，剛走到門口就聞到一股狗尿的味道。7號樓道只有兩條狗，她斷定那該死的京巴來騷擾她家的狗小姐了。王家姆媽再也忍不住了，開了門，放下東西，心急火燎地上了樓，沒走幾步，一不留神，腳崴了。這下她的火氣更大了，站在姚老伯門口罵開了：“你們這些鄉下人，養的狗都這么賤，還想來勾引阿拉屋里這么名貴的狗。看看緊，別讓它再犯賤！”

姚老伯一家被罵得一愣一愣的。其實他們很想打個招呼，今天是孫子牽出去玩的，狗給你添麻煩了，對不起啊。可他們終究一句話也沒說，輕輕關上了門。

王家姆媽一瘸一拐地下了樓。她忽然發現大門敞開著，這才想起剛才走得匆忙，忘了關門。進門一瞧，別的啥沒丟，狗失蹤了！王家姆媽急了，瘸著腿，上找下找，左找右找，狗的影兒都沒見著。她想打個電話告訴女兒。可剛撥通電話，女兒就在電話那頭哭起來，說：“上海老板不要我了，準備全家移民加拿大，又沒領結婚證，告都沒法告，我就是人家養的一條狗，不要就隨處一扔。先前那個鄉下人也沒什么不好，硬是讓你給趕跑了。上海人也不見得個個都好……

王家姆媽一邊找狗，一邊不斷地回味女兒的話，就是想不通。

題 圖：李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