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浩劫,父親被下放到一個南方城市勞動。撲面迎接他的空氣中夾帶著煙粉的辛辣氣味,那是一個全國聞名的能源城市,煤炭、發電和化工是它的驕傲。父親剛到那里的時候正是嚴冬,千里之外的北京雖然天寒地凍,但紅墻映著的天卻總是悠遠清澈,還有馴鴿的飛聲。遇上晴朗的冬日,北海的白塔、天壇的碧瓦就會看見父親的紙鸞在歡快的飛舞,宛如小魚在蓮花池的綠波中嬉戲。紙鸞便是風箏。而這個城市的冬天,在父親的眼前滿是灰蒙蒙的粒子,伴著濕冷濕冷的空氣直鉆入他的骨髓。父親那時才28歲,就已在美術方面小有造詣,拜海峽那邊的爺爺所賜,再加上自身的瀟灑不羈,終于獲得了投身火熱勞動的寶貴機會。
父親勞動的地方是一個很大的煤礦據說周邊幾省的發電都是由這里的煤帶動的。有遠方的揭發材料不斷寄來,父親的罪名也越發嚴重,文化黑線人物、里通外國、反黨反社會主義等等。那段歲月,父親儼然成為了那個城市的明星,就連街邊打燒餅的大叔聽到他的名字都會啐上一口:“反革命分子。”隨即用腳狠狠碾那吐在灰渣上的勞什子,仿佛要把父親靈魂深處的罪惡威逼得無處藏身。初到那里的時候,父親是悲觀而孤獨的,去礦上食堂吃飯,他獨坐一張大桌,四圍是一張張被煤灰粉刷得千篇一律的臉,警惕而忽閃的眼睛從四面八方不時地來回掃視著他。父親時常被這眼神逼迫得半途就倉惶逃竄,一下午饑餓難當。礦上的澡堂分為三個區域,一片是淋浴。一片是熱水池,還有一片是父親至今也搞不清用途的冷水池。淋浴頭本就稀少,又總是在相熟的人群中輪轉,父親是很少能享受到淋浴的。熱火朝天的熱水池是大家喜愛的地方,三五個熟人扎成一堆趴在池沿聊天打趣,真是樂哉快哉。然而,每下去一個人,身后就會飄起一片暗暗的黑色。久被資產階級思想腐蝕的父親開始是不能與勞動人民打成一片的,那段時間里他練就了冷水泡澡的獨門絕技,以至于后來他的工人朋友越來越多并且開始享受到淋浴的時候,他會得意地邀請那些滿身腱子肉的副門去比賽冷水浴,在工友們落荒而逃的狼狽中哈哈大笑。功人民的情感是淳樸而真實的,父親說揭發他的黑磚頭、匿名信很少來自工友和鄰居,有一次在挖掘自己靈魂深處的大會上,父親發自肺腑地引用了魯迅先生的話:勞苦大眾的粗俗是健康的粗俗。知識分子的秀雅是病態的秀雅。工友們可以當面和你爭吵得面紅耳赤并招呼你的祖宗八代。有時甚至動起拳腳。然而24小時以后大多會敲著碗上你家去:“俺家今兒中午包的羊肉餡餃子,走,盛一碗去。”知識分子會因為你無心的一件小事頗為不爽卻微笑著表示不礙事、沒關系,然而以后的歲月記在心里,有機會便把你往死里整。寒來暑往,氣候變幻,父親在健康的粗俗里成長,笑聲越來越多。但是,父親的心卻一如既往的孤獨著。心愛的姑娘寫信越來越短,也越來越少,終于有一天杳無音信了。父親時常會孤獨地坐在煤礦后面的山岡上往遠處發愣。這山岡連綿不斷。一直向遠方延伸。當地人都不清楚到底連著哪里。那時候父親厭倦畫畫,休息的時候他會跑到山岡上發呆,一天不說一句話,或者找一片平整柔軟的草地躺著,多半的時候是沒有困意的。白云在山岡上嬉戲,卻從沒讓他開懷,直到有一天。父親至今還記得那—天他能聽見青草的種子在地里向上瘋長,那如雷的聲音就像他莫名的悸動。四月的暖風里,一只燕子風箏斜斜的,歪歪的,飄進了他的視野。父親一個鯉魚打挺立了起來,這當然是和工友們無數打鬧掛彩后練就的。很顯然那只風箏的左膀重于右膀,即便如此,這也是他在這城市十幾個月來看到的第一只紙鸞。父親興奮地叫著,沖著放風箏的女孩揮手。女孩扎著兩條長辮,顯然被父親的雀躍驚擾了,緊張中拉斷了手中的繩線,斷了線的風箏兀自向北飄去。父親管不了那么多,拉起女孩的手就追,山草在瘋長,白云在戲鬧,父親像脫了韁的野馬,全不顧女孩的氣喘噓噓。那天他們跑了多遠,父親也不知道,他說跑到后來,山到頭了,他看見風箏飄過一條大河,消失在碧藍碧藍的天際,落日圓圓的,紅紅的,說不清是溫暖還是冷漠,父親像個小孩一樣傷心地哭了。那個姑娘,就是我的母親。
父親說第一次去我外公外婆家,飯菜像極了我奶奶的手藝,他把每—個盤子的最后一滴菜汁都用饅頭蘸著吃了,這讓我外婆又開心,又心疼。父親說第一次和我五個舅舅一起喝酒,他們全躺下了,而自己卻只是有點暈。這、止我外公惱怒中又帶著贊許。母親師范畢業在小學教書,父親第一次去她的學校吃食堂,母親問吃什么,父親說隨便,母親說餃子吧,幾盤?父親說隨便。于是兩盤端來,吃光了,三盤,吃光了,最后桌上留下了五個空盤,母親的同事都在笑看,父親抹抹嘴說:你們這些知識分子!!父親為母親的學校畫了兩幅壁畫,一幅在大會堂,一幅在辦公室的走廊,如今辦公室連同走廊早已被拆了,而大會堂里的那幅畫卻已成了那個城市的驕傲之一。母親有寒暑兩假,我的記憶里,每年春節前,鄰居的大人給孩子做新衣服,而母親除了把縫紉機踩得震天響,還在晚上很細心,很細心地扎風箏,父親的一句贊許,讓她開心好幾天,那美美的笑容就像少女收到了遠方的來信。緊接而至的春天,新扎的風箏就會在父親的歡叫中飛上藍天。
春風送暖,大地花開,父親又能穿著他的獵裝出去寫生了,父親開始頻頻往省城和北京跑,去做講座,開研討會。父親的畫展不斷引起轟動,而母親甜美的笑卻越來越少了。有時唳,父親前腳走,母親后腳就會跟出去,直到很晚才疲憊地回來。有—個春節,我看見母親—邊扎著風箏。—邊有眼淚滴在紙上。第二天一早,巨大的爭吵和瓷器的摔裂聲把我驚醒,5歲的我在被窩里哭,很無助,很受傷。再后來,父親去了北京,再后來,母親把我送到了父親那里。母親時常會打電話來問問我的身體和學習,然后是不知緣由的沉默,再后來,我便開始主動提起父親的狀況。我曾經少不經事地說起有很多阿姨給父親買衣物,我曾經沒心沒肺的告訴她父親終于只接受一個阿姨的禮物了,而那邊總是沉默。父親再次結婚以后,我每隔一年都會回那個城市陪母親過年,當禮花飛上天空,萬家喜迎新年的時候,母親會默默地走進書房,戴上不知什么時候配上的眼鏡。扎起她的風箏來。她的世界仿佛寂靜無聲。她的世界好像美麗如昨。
北京的阿姨美麗溫柔,待我像自己的孩子。這個春節過完,我帶上了媽媽扎的好多風箏回到北京,媽媽說,她的眼睛越來越看不清東西了,這個春節就多扎一些,萬一……那天進門時,父親和好多朋友正喝得耳酣臉熱,見我背著好多風箏,不禁一愣,繼而接著呼朋喚友起來。父親醉了,他的酒星不至如此,令一幫朋友面面相覷。父親趴在桌上,忽然喃喃地喊出一個名字,溫柔的阿姨微笑著,眼睛望向窗外,好像濕潤了。
編輯 落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