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從《楚辭》文本出發(fā),結(jié)合其他文獻和部分歷史遺存,探討《楚辭》所反映的楚地飲食文化,據(jù)此指出,先秦時南方特別是楚地并非“蠻荊”之地,其生產(chǎn)力水平和經(jīng)濟生活水平之高并不亞于北方。
【關(guān)鍵詞】楚辭;飲食文化
【中圖號】G127【文獻標示碼】A【文章編號】1005-1074(2009)03-0260-02
“楚辭”是戰(zhàn)國后期產(chǎn)生于楚國的一種具有濃厚地方色彩的新詩體。如果說《詩經(jīng)》反映了北方先民的物質(zhì)文化和精神文化,《楚辭》反映的則是南方民族特別是楚人和南方土著及西南憶族的物質(zhì)文化和精神文化。
楚為南方大國,春秋時即興盛于江漢流域,“楚、越之地,地廣人希,飯稻羹魚”、“果隋蠃蛤,不待賈而足”。富足的物產(chǎn)、富饒的川澤山林,孕育了豐富的楚文化。楚文王熊貲遷都于郢(今湖北江陵)之后,楚日益強大,專力攻伐黃河流域華夏諸侯,不斷擴張領(lǐng)地,以至于“漢陽諸姬,楚實盡之”。在同黃河流域中原文化的長期交流與融合中,楚文化更加絢麗浪漫,大放異彩。
飲食是人類賴以生存、生活的最主要物質(zhì)資料,“民以食為天”則充分概括了人類對飲食的依賴。楚國地處亞熱帶,四季分明、物產(chǎn)豐富,得天獨厚的地理優(yōu)勢,孕育了光輝燦爛的楚地飲食文化。“書楚語,作楚聲,紀楚地,名楚物”的《楚辭》就有不少篇章談及飲食,如“懷椒糈而要之”“折瓊枝以為羞兮,精瓊爢以為粻”(《離騷》),“蕙肴蒸兮蘭藉,奠桂酒兮椒漿”(《東皇太一》),“梼木蘭以矯蕙兮,糳申椒以為糧”(《惜誦》)等等,尤其《招魂》、《大招》兩篇,描繪了豐富多彩的楚宮飲饌,展現(xiàn)了具有鮮明楚地特色的飲食文化。如《大招》:
“五穀六仞,設(shè)菰粱只。鼎臑盈望,和致芳只。內(nèi)鸧鴿鵠,味豺羹只。魂乎歸徠!恣所嘗只。鮮蠵甘雞,和楚酪只。醢豚苦狗,膾苴蓴只。吳酸蒿蔞,不沾薄只。魂兮歸徠!恣所擇只。炙鴰烝鳧,煔鶉敶只。煎鰿雀,遽爽存只。魂乎歸徠!麗以先只。四酎并孰,不澀嗌只。清馨凍飲,不歠役只。吳醴白糵,和楚瀝只。魂乎歸徠!不遽惕只。”
這段文字記錄了楚地先民食、膳、羞、飲等方面的內(nèi)容,也涉及到當時的烹調(diào)方法:醢、膾、炙、烝、煔、煎等等。文中還提到一些植物性食物,如菰粱、苴蒪、蒿蔞。王逸《章句》:“苽粱,蔣實,謂雕葫也。”洪興祖《補注》:“菰,苽并音孤。”按:菰粱即菰米。菰本作苽,一名蔣,禾本科,多年生草本,生于淺水中,春天發(fā)新芽名茭白,或名茭瓜、茭筍。秋季抽穗結(jié)實即雕胡。王逸《章句》:“苴蒪,蘘荷也”,“蒿,蘩草也。蔞,香草也。言吳人善為羹,其菜若蔞,味無沾薄,言其調(diào)也。”洪興祖《補注》:“蔞,蒿也,葉似艾,生水中,脆美可食。”蒿蔞亦稱蔞蒿、水蒿、柳蒿、黎蒿,可生食,或加佐料拌
食,或加肉炒食。清人童岳薦《童氏食規(guī)》中就記有“蔞蒿炒豆腐”“蔞蒿炒肉”,現(xiàn)在南方還有“蔞(黎)蒿炒臘肉”一菜名。
再看《招魂》:“室家遂宗,食多方些:稻粢穱麥,挐黃粱些;大苦咸酸,辛甘行些。肥牛之腱,臑若芳些;和酸若苦,陳吳羹些;胹鱉炮羔,有柘漿些;鵠酸臇鳧,煎鴻鸧些;露雞臛蠵,厲而不爽些。粔籹蜜餌,有餦餭些。瑤漿蜜勺,實羽觴些;挫糟凍飲,酎清涼些;華酌既陳,有瓊漿些。歸來反故室,敬而無妨些。”
其展示的飲食之精美,花色品種之繁多,佐料之全備,烹調(diào)技術(shù)之講究,讓人瞠目;對楚地飲食結(jié)構(gòu)的描述,則以食、膳、羞、飲為類,次第進行。其實,早在春秋戰(zhàn)國時期,我國就已把飲食分為兩個基本的組成部類了。如《論語?雍也》:“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
也!’”這食,是指谷類做的飯;飲,則指的是清水、漿飲。《周禮》中體現(xiàn)的飲食結(jié)構(gòu)也大致為飲、食、膳、羞、珍、醬,如《周禮?天官?膳夫》:“凡王之饋,食用六谷,膳用六牲,飲用六清,羞用百有二十品,珍用八物,醬用百有二十罋。”可知當時膳夫的職責,就是掌王之食、飲、膳、羞。鄭玄注曰“食,飯也;飲,酒漿也;膳,牲肉也;羞,有滋味者。凡養(yǎng)之具,大略有四”。這里的食,就是谷物做成的飯;飲,是酒漿之類的飲料;膳,是以六畜為主的牲肉制成的菜肴;羞,是用糧食加工精制的美味點心。又《禮記?內(nèi)則》也將飲食分為飯、膳、羞、飲四個主要部類。而《招魂》所列上述飲食,同樣按這四個部類依次排列,其所反映的楚國飲食風俗,與《周禮》、《禮記》所記大體一致。這就說明,至少到戰(zhàn)國末期,楚國文化和中原文化的交流和融合,已在飲食方面表現(xiàn)出來了。
先說食。食,指谷物做成的飯。《周禮》有“蒸谷為飯,煮谷為粥”。制作飯食的谷物,春秋戰(zhàn)國時常稱五谷,如《周禮?天官?疾醫(yī)》“以五味、五谷、五藥養(yǎng)其疾。”《論語?微子》“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孟子也說“五谷者,種之美者也”。《招魂》中提到的谷物,大致為稻、稷、麥和黃梁,如:“稻粢穱麥,挐黃粱些。”王逸《章句》:“稻,稌。粢,稷”,洪興祖《補注》:“《記》云:‘飯黍稷稻粱白黍黃粱’。”不過,也許由于生產(chǎn)力水平的限制,那時人們只能以谷物為主食,所以孔子在《論語?鄉(xiāng)黨》中說“肉雖多,不使勝食氣”。
作為飲食四大部類的后三部分,膳、羞、飲在《招魂》篇中占了很大比重。
膳,是以肉類加工而成的菜肴。《招魂》中所舉有“肥牛之腱”的肥牛,“胹鱉炮羔”的羔羊,“鵠酸臇鳧”的鴻鵠和野鴨,“煎鴻鸧些”的鴻雁,“露雞臛蠵”的露棲之雞和大龜……名目繁多,品種各異。用來制膳的肉不光有家養(yǎng)的禽畜,還有野禽漁獵的捕獲,這在《大招》中表現(xiàn)得尤為明顯:有鸧、鴿、鵠、豺、甘雞、豚、狗、鴰、鳧、鶉等。不僅如此,《招魂》和《大招》還涉及更多:原料的選擇上,牛要以肥為準;烹飪上,方法有燒、烤、燜、煎、煮、蒸、燉、醋烹、鹵、醬等,而羊要合毛裹燒著吃;技藝上,牛腱要爛熟才好吃;為了調(diào)和甘酸,使其味若苦而復甘,膳夫們或“巧于調(diào)和,先定甘酸,乃內(nèi)鸧鴿黃鵠,重以豺肉,故羹味尤美”,或“人工調(diào)咸酸,爚蒿蔞以為齏,其味不醲不薄,適甘美也”,非常講究。又《東皇太一》有“蕙肴蒸兮蘭藉”,就是說要“以蕙草蒸肴,芳蘭為藉”。當然,這些都是楚國貴族菜肴的制法和吃法,普通百姓是消受不起的。春秋時期的孔子曾說“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又說“食饐而餲,魚餒而肉敗,不食。色惡,不食。臭惡,不食。失飪,不食。不時,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醬,不食。”相比而言,楚國貴族對飲食的講究實在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羞,又有百羞之稱,是用糧食加工而成,主要是以谷物為主體加工的美味食品。《招魂》有“粔籹蜜餌,有餦餭些。”王逸《章句》:“餦餭,餳也。言以蜜和米面熬煎作粔籹,搗黍作餌,又有美餳,眾味甘美也。”洪興祖《補注》:“粔籹,蜜餌也。吳謂之膏環(huán)餌,粉餅也。《方言》曰:‘餌謂之糕,餳謂之餦餭。’”可見在《招魂》的年代制作糕點的工藝已經(jīng)較為成熟了。
飲,是古代飲料的總稱。《招魂》中寫到的只有兩種——凍飲和漿。這里漿又分為瑤漿、瓊漿二種,如:“瑤漿蜜勺,實羽觴些”、“華酌既陳,有瓊漿些”。至于“挫糟凍飲,酎清涼些”,王逸《章句》:“凍,冰也。五臣云:‘糟,酒滓也。可以凍飲。’李善云:‘凍,冷也。’”“酎,醇酒也。言皆夏則為覆蹙干釀,提去其糟,但取清醇,居之冰上,然后飲之。酒寒涼,又長味,好飲也。”由此可知,楚國貴族喜歡在夏日飲冰酒。相較而言,《大招》中涉及的飲料較多:所舉不光有“凍飲”,還有“酎”、“吳醴”、“白蘗”、“楚瀝”等,可謂豐盛之至。楚人不單好飲,還懂得調(diào)配其口味,飲料要以芳香精潔為佳。如《東皇太一》:“奠桂酒兮椒漿。”王逸《章句》:“桂酒,切桂置酒中也。椒漿,以椒置漿中也。……進桂酒椒漿,以備五味也。五臣云:‘蕙、蘭、椒、桂,皆取芬芳。’”看來貴族對飲的講究絲毫不亞于對肉食菜肴烹飪技藝的高要求。
從《招魂》中,人們不僅能看到戰(zhàn)國末期楚國食品的豐富,選料的精細,烹飪技藝的高超,還可以體察到其調(diào)味的考究。“大苦咸酸,辛甘行些”,說的是在飲食調(diào)制中把五味都適當?shù)赜蒙稀N逦叮聪獭⑺帷⒖唷⑿粒ɡ保⒏剩ㄌ穑┻@五種味道。《禮運》:“五味、六和、十二食”,《招魂》在對飯、膳、羞、飲的描述中都涉及了五味的調(diào)和問題,并將大苦列為五味之首,是因為古代人們對飲食調(diào)味有這樣一個原則,即“春多酸、夏多苦、秋多辛、冬多咸,調(diào)以滑甘。”大概《招魂》中描寫的多是夏季的情況,所以在詠及五味時用了“大苦”,并把它列于其它諸味之前。膳食之調(diào)味特別強調(diào)一個“和”字。《大招》所謂“和致芳”(調(diào)和咸酸,致其芬芳)、“和楚瀝”(和以白米之曲,以作楚瀝)、“醢豚苦狗”(苦,以膽和醬也)、“膾苴蒪”(啖狗肉,雜用膾炙,切蘘荷以為香,備眾味也)等,都是注重調(diào)味要“和”。
總體而言,《大招》、《招魂》中描寫了主食、菜肴、羹湯、點心、飲料、芳香佐料和調(diào)味品。菜肴用料豐富,有稻麥、蔬果、畜肉、禽鳥和水鮮五大類,飯、羹、菜點、酒配比協(xié)調(diào),十分齊備,已形成宴席的基本格局。再從烹調(diào)技術(shù)來看,燒、烤、煎、燴、炒、燉、扒、鹵等多種多樣,因材烹制,非同一般。充分表現(xiàn)了楚地飲食的風味特色,也生動地反映了南方飲食文化的水準。
眾所周知,先秦時代的文明中心是黃河流域的中原地區(qū),在先秦史料中反映的飲食也是以北方居多。《楚辭》中所表現(xiàn)出的楚地飲食文化是源于現(xiàn)實生活的,它以豐富完整的內(nèi)容,向人們展示了古代楚地的飲食文化,揭示并證實了當時南方特別是楚地的生產(chǎn)力和經(jīng)濟生活水平之高并不亞于北方。《楚辭》飲食文化的發(fā)掘,足以廓清人們對先秦南方“蠻荊”的錯誤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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