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未面朝大海，依然春暖花開

有人說，從海子的詩，可以看到他的故鄉。于是，我們踏上他的故土，感受海子的詩。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是海子流傳最廣的詩歌，而他的故鄉，東鄰安慶、南枕長江之懷寧縣的高河鎮查灣村，一個深處皖西南腹地，四處丘陵環繞的寧靜村莊，雖然沒有面朝大海，在這海子辭世的季節，依然會春暖花開……

從懷寧縣城高河鎮沿著柏油路西南方向驅車幾里即到查灣。陽春三月的查灣村油菜花綻放，陽光下閃爍出遍地金黃，田間的作物在春風中悠悠起舞，一派典型的南方鄉村景象。然而，所有來客的心情都與這番明媚春光難以相融，因為，20年前那一刻的火車呼嘯的記憶，在此時此地尤為振蕩心靈。

這是一個屢被重復的細節：1989年3月26日下午，山海關至龍家營的一段慢行火車軌道旁，一個穿著干凈的年輕小伙子徘徊逗留了很久，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這個年輕人從墻壁上撕下一塊紙片，用鉛筆使勁地寫下：“我是中國政法大學哲學教研室教師，我叫查海生，我的死與任何人無關。”年輕人把隨身攜帶的四本書：《圣經》、梭羅的《瓦爾登湖》、海涯達爾的《孤筏重洋》和《康拉得小說選》擺到一邊。他慢慢把身子躺在鐵軌上，腰部緊挨著軌道。一列呼嘯而來的火車仿佛呼嘯而過的時代，駛過這道冰冷的鐵軌，把鐵軌上那個溫暖的身體一分為二。這個年輕人便是詩人海子。這一天既是他的祭日，也是他的生日。他的年齡就以這樣的方式定格在了25歲。

20年過去了……

時代的變遷讓海子的老屋成了記憶，只剩下斑駁的地基。據說，海子出生和成長的家是查灣村里面的三間瓦房。雖然海子的父親有裁縫手藝可以貼補家用，但家中四個孩子都在讀書，查家的日子依舊非常貧窮。海子就是在這幾間低矮的土磚墻的瓦房里，度過了童年，直到15歲考入北大。如今，海子父母居住的二層小樓房就在查灣村口一所荒廢的糧站旁邊，這是用西川等海子生前的摯友們，海子生后很多崇拜者們寄來的稿費修建的。老兩口為了生計，曾經在此開百貨小店謀生，現在因為年齡大了不得不關張閉店。然而，時光的推移卻讓海子的墓地煥發了生機。當年，海子的骨灰被遷回家鄉時，曾經遭到一些村里人的誤解，他們猜想海子的死與1989年那場由青年而起的政治風波有關。因此，海子墓初修時候沒有立碑，直到1994年查家人才以海子侄兒、侄女的名義建了一塊碑。

從當年的圖片可以看到，海子的墓樸素大方，僅僅用土磚圍著，周圍幾株低矮的松樹環繞。墓碑簡單而有特色，一條黃龍盤在墓碑的頂端，墓身正面有兩個小龕，海子從西藏背回來的那兩塊瑪尼石，被他父親鑲嵌在右邊的龕里，那兩塊石頭重約20公斤。父親深知那是海子的深愛之物，便把它留在墓上陪伴海子。

消除了那段無端的猜測，村民又有了新的疑惑。他們很難理解為什么有那么多人接踵而至，不遠千里來到這個小村，只為祭奠和緬懷一個自殺而亡的人。因為按照當地的風俗，自殺是不吉利的。這座墳墓和這個鄉村，似乎格格不入。

一切都在時光的長河里流逝和變幻著……越來越多的人來到海子生長的查灣，仔細打量著這里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來到海子長眠的高崗，深情吟誦著海子的詩句，共同感受著養育海子的這方水土的氣息。村民們也漸漸知道了老查家里的海生，是一個可以引以為豪、受人敬重的詩人。去年夏天，由中國詩人愛心聯盟世中人、臥夫發起，由臥夫出資，海子墓地得到了大規模的修葺和擴充，以便所有熱愛海子的人們前去憑吊。

不覺之中，已經日暮黃昏。幼嫩的松林，稀疏地散立于低緩的丘岡之中，樹與樹間的空隙，被暮色填滿，濃烈如血。無聲漫流的血暮，似乎已經凝固、冷卻，世界一片靜寂，留下巨大的空白讓人追憶和思考。

這里，故鄉田園是海子青春遠行的出發地。游子歸來，安息在這石碑之后泥石砌筑的一圈圓墳里，成為他最后的居所。從海子的詩，常常可以找尋到這里的影子?！拔乙诠枢l的天空下/沉默不語或大聲談吐/ 我要在頭上插滿故鄉的鮮花”，《浪子旅程》里的詩句躍然腦海，這是海子對故鄉永遠割不斷的情結。有時他徑直稱作“土地”，如長詩《土地》；有時是“大地”，如“香味，來自大地的無盡憂傷”（《北方的樹林》）；有時是“村莊”，如“村莊，五谷豐登的村莊，我安頓下來”（《村莊》）；有時又寫“麥地”，如“有時我孤獨一人坐在麥地/為眾兄弟背誦中國詩歌”（《五月的麥地》）。

一個詩歌里充滿“麥地、村莊、月亮、天空、太陽、大地、雨水、青草、草原、河水”等讓人心曠神怡，煥發勃勃生機詞匯和意象的詩人，怎么就在青春盎然時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探訪海子的故土，才會更加深刻地認識到，海子雖然是從北京開始走上詩歌創作的道路，而詩歌創作的感情起點卻是他的故鄉。

這些田園詞匯和情景大量進入他的詩篇是天生而來、自然而然的，這番對土地和自然的情感，都市長大的人很難具備。海子曾經自豪地說，“農村生活至少可以讓我寫上十五年?！比欢硇挠谑銓戉l村情愫的海子卻不是嚴格意義上的田園詩人。

海子詩里的吟誦的故鄉，是理想化的、美化的鄉村，而海子很明確地知道這一點，并因這種落差也飽受心靈的煎熬，所以，才選擇讓這種歌吟最終止步于遠方游子對故鄉作超越時空的深情悵望時的那一份鄉愁。夜幕漸漸降下，查灣村這個時節的夜晚陣陣春寒來襲。雖然看不到海子詩中曾描述過的“把星空燒成粗糙的河流”那樣的畫面，隱隱暗下的夜空中開始有點點繁星閃現。春天鄉村無邊的夜氣，夾帶著草木、露水、遠處零星燈火和“又苦又香”的百姓屋頂的氣息，浸染著在場的每一個人。在這個20年祭日的時間點，讓人不由地想起海子詩歌中與田園風格迥異的“死亡”陰影。

“伏在一具斧子上/像伏在一具琴上”（《自殺者之歌》）；“黎明以前的深水殺死了我”（《黎明》）；“我請求/在夜里死去/……/我請求在早上/你碰見/埋我的人”（《我請求：雨》）；“迎著墓地/肉體美麗”（《肉體》）； “你凋零的棺木像一盤美麗的/棋局”（《給薩?！罚?；“一切死于中途，在遠離故鄉的小鎮上”（《淚水》）；“在七月我總能突然回到荒涼/……/我戴上帽子 穿上泳衣 安靜地死亡”（《七月的大?！罚弧包S昏我夢見我的死亡”（《給B的生日》）。

尤其是這首《莫扎特在〈安魂曲〉中說》：“當我沒有希望/坐在一束麥子上回家/請整理好我那零亂的骨頭/放入那暗紅色的小木柜，帶回它/像帶回你們富裕的嫁妝”。心靈境地的傾吐竟然成了現實中的讖語，縱使20年過去了，依舊令人扼腕嘆息。

所幸的是，海子的詩歌最為膾炙人口的不是這些，而是那首溫婉舒暢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離開這片土地的時候，每一個人都為海子輕輕吟誦……。我們希望，生在三月，眠在三月的海子，永遠擁有著春暖花開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