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毅然
一、鄭天挺的“半截子墻”
1943年,三校合一的昆明西南聯大為避日機轟炸侵襲,北大在東北郊離城五公里的崗頭村蓋了一所平房,為校長蔣夢麟疏散之用。同時,在“蔣寓”階下另一大院蓋了七間平房,另加一大廳及小間房,以備緊急時北大同仁暫避之用。由于日機空襲頻繁,北大崗頭村的這所暫避大院人頭攢動,空間狹小逼仄,十分擁擠。人們一旦挨得太近,不免磕碰摩擦,教授家屬之間齟齬日生,人際關系日漸緊張。
據資料記載,北大校長蔣夢麟先生的夫人陶曾榖與北大一些教授及家屬不睦,與個性鮮明的周炳琳教授沖突尤烈。蔣夢麟雖是出長北大時間最長者,很善于處理各種矛盾,但就像醫生無法診治自身之病一樣,當“拙荊”與屬下教授發生激烈矛盾,他也一時束手,化解無方。于是,雙方將矛盾“上交”北大秘書長鄭天挺先生,要求在蔣寓與大院之間砌一墻高墻,永不來往,永避沖突。
清史專家鄭天挺此時任聯大總務長,砌墻事宜屬于其管轄范圍。接到這只燙番薯,鄭天挺最初一再調解,同時說明砌墻必然引發的校內輿論,影響不佳云云。但兩邊互不相讓,互責互怨,堅持認為砌墻避見乃唯一之策。鄭天挺無奈,只得同意砌墻。
但鄭天挺將“隔離墻”搭砌至一尺多高,便令停工。四十多公分的半截墻,隔是隔了,但一抬腿就能跨過去,兩邊的人還是能夠守望相見。雙方自然要求砌高墻體,將“工程”進行到底。此時,無論雙方如何施壓,鄭天挺就是不再往高砌,就讓這條“半截子墻”晾躺在那兒。
半月后,變化出現了,沖突雙方羞愧難當,不謀而合,一致要求鄭總務長將這道礙眼的矮墻拆除。這回,鄭天挺欣然從命,迅速完工。聯大學生何炳棣贊曰:“只有毅生(鄭天挺字)先生才具有儒、道兩家智慧的結晶!”何炳棣先生1938年畢業于清華,1952年獲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史學博士學位,長年執教于芝加哥大學歷史系,臺灣“中央研究院”院士。何先生對鄭天挺的這一贊譽,涵義龐實。
西南聯大時期,校際關系天然成派。清華人對北大校長蔣夢麟、教務長樊際昌皆不無微詞,獨對秘書長鄭天挺由衷傾服,從學問、做人、辦事才干、負責精神等,都十分佩服〔1〕。1948年12月中旬,北大舉行五十周年校慶,學生自治會以全體學生名義贈旗鄭天挺——“北大舵手”。順便交代一下,這位“北大舵手”在1952年院系調整中外調天津南開,清史權威離開了他最鐘愛的地方——清代文物史料中心。
二、趙丹婚戀花絮
從南通走出的著名影星趙丹的婚戀頗具戲劇性。1936年4月26日,趙丹與葉露茜、唐納與江青、顧而已與杜小鵑三對俊男靚女在杭州六和塔下集體結婚,證婚人是著名律師沈鈞儒,主婚人是著名導演鄭君里。照片見報,沸沸揚揚,弄得全國人民都曉得。婚后,阿丹與葉露茜感情一直不錯。葉露茜第一次懷上孩子,趙丹正忙于拍攝《十字街頭》和《馬路天使》。為了盡力支持丈夫,葉露茜甘愿放棄自己的藝術事業。
1939年秋,趙丹告別葉露茜與三位同伴自渝赴疆,準備在新疆開辟戲劇事業。不久,時局有變,新疆軍閥盛世才將趙丹等人逮捕入獄。四位夫人熬了幾年,見無消息,生活又實在困難,三人另找出路,只有葉露茜還在苦苦守候。1942年,葉露茜長途赴疆,到處奔走,設法營救。1943年,因實在無法營救,葉露茜折返重慶,托親友打聽阿丹消息。后來,她找到國民黨高層人士葉楚傖,從葉處出來,一臉淚容,因為也未聽到什么消息。盛乃殺人魔王,看來兇多吉少。不久,傳出“阿丹已被槍殺”的噩耗,朋友們既為阿丹悲痛,又想該為露茜另找歸宿。1943年秋,作家杜萱從昆明來渝,單身,經朋友介紹,杜萱回昆明時帶葉露茜一起走了。阿丹夫婦與杜萱早在上海認識,朋友們都認為是促成了一件好事。
1945年清明前后,阿丹四人出獄,回到重慶。中秋之夜,重慶文藝界在中國藝術劇社老板杜宗德家開晚會歡迎他們,其余三人茫然不知“家”何在,只有阿丹一人知道妻子下落,他不顧一切去了昆明,見到葉露茜后,趙丹并無一句怨語,只要求葉跟自己返渝。葉一個勁流淚,趙丹哀求到瘋狂程度,露茜仍不肯點頭,最后說出已經懷孕。趙丹失望回渝,性格外向的阿丹原本就被朋友呼為“長不大的阿丹”,此時情緒消沉,喜怒無常,反復說一句話:“一句謠傳,害得我妻離子散。”還說杜萱也是朋友,不然搶也要把露茜搶回來。
1946年復員回滬,趙丹、秦怡、吳茵、呂恩、顧而已等出演陳鯉庭導演的影片《遙遠的愛》,秋天到無錫拍外景,趙丹追求秦怡,秦怡對之若即若離,阿丹很苦悶,找呂恩(吳祖光前妻)傾訴。呂勸他不要著急,一定會找到美滿可愛的意中人,只是時候未到。1947年春,從天上飛來黃宗英,二十二歲的黃宗英肄業南開中學,這次從北平飛滬,出演陳白塵《幸福狂想曲》女主角張月華,趙丹出演男主角吳志海,兩人一見即擦出火花。1948年元旦,趙丹與黃宗英結為伉儷,恩愛至終。1980年,趙丹去世,黃宗英獨自一人撐起了這個有七個子女的家〔2〕。
三、今析茅盾退酬
1958年,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剛成立,茅盾給予了大力支持,將當年在《文藝報》上連載并引起國內外關注的《夜讀偶記》交該社出版。出書之后,百花文藝出版社寄去相應稿酬。很快,上千元稿酬退了回來,茅盾附有一信,大意為:“我歷來只取一份稿酬,這本書是散篇文章結集而成的,貴社的稿酬我就不收了。”百花文藝出版社還以為有什么不周之處,派員上京登門拜訪,請求茅公收下稿酬,仍遭婉拒。茅公說他與其他出版社交往亦如此,并非“獨厚”百花社。該社無奈,只好將該筆稿酬上交國庫。
此事一直被認為是茅公的厚德之事,被廣為贊頌。孤立地看,也確乎如此。輕財薄利,古道古風,甚美甚仁。然而,若以今天眼光來看,若以深入一層的理性眼光來看,茅公之舉便有許多不妥之處,甚值質疑。
一、在那特定的年代里,茅公此舉是為著表現“大公無私”或“覺悟甚高”,符合當時的潮流,但此中卻暗含了舍棄個人利益的價值傾向。當取不取,當拿不拿,模糊了原本十分清晰的個人權利界線。左傾思潮的一大特征就是刻意模糊集體與個人之間的界線,以所謂集體利益褫奪個人權益,致使個人權益成為“資產階級的東西”。
二、亂了法度,壞了規矩。按勞取酬,公平合理。你茅公這么一大度,那么其他人如何自處?如果他們的經濟實力還達不到可以放棄編集稿酬這一步,又怎么辦?如果想拿,豈非“覺悟太低”,惹人恥笑?如果不拿,個人生活難以為繼。再則,出版社怎么辦?以后碰到這種散篇結集的情況,還給不給稿酬?
三、更值得揭示的是,茅公此舉十分明確地傳遞了一大信號:其時知識分子自覺自愿將個人權利拱手相送。經濟上的退守,事實上就意味著政治權利的失守。畢竟,政治認識需要通過經濟予以表現,需要落實于經濟。前方隘口潼關的失守,后面的長安也就保不住了。因此,從歷史大處上來看,左傾思潮最初的孕育發動,也有人文知識分子的一份“自覺”。
既使出版社難辦,又使其他人難堪,還連帶著向更危險的左傾思潮靠攏,為極左思潮開閘放水,破了分寸的“厚德義舉”實在值得重新審視。理性的原則就在于凡事均需照顧前后左右,體現均衡的大局觀。茅公當時是否應該先收下這筆稿費,然后再以其他形式捐出。如此這般,來龍去脈清楚了然,個人、集體兩得兼顧——既體現社會主義風格,又堅持了明確的權益界線,更不會使出版社難辦。事實上,所謂社會理性之增長,即社會理念的日益精細化,而所謂理念的精細化,實質就在于對各方利益的兼顧度越大。
四、風流李石岑
哲學家李石岑,原名邦藩,湖南醴陵人。民國二年(1913)入日本東京高等師范學校。1915年與潘培敏、李大年、丘夫之等在東京發起組織“學術研究會”。5月6日,編輯出版《民鐸》雜志,抨擊軍閥專權、政治混亂和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行徑,被日本政府查封。回國后,任上海商務印書館編輯,并在上海繼續主編《民鐸》,兼任《時事新報》副刊《學燈》主筆。爾后,任商務印書館《教育雜志》主編,文名大震。上海大夏大學、光華大學、國民大學等爭相禮聘為哲學、心理學教授。
李石岑回國時,正值五四運動前夕,受新文化運動影響,他認為要改變中國的貧窮落后,必須首先向國人介紹西學,作為救國救民之思想武器,從而喚起民眾覺悟,才能趕上世界潮流。他譯介詹姆斯和杜威的實用主義、柏格森的生命哲學、尼采的權力意志論、羅素的邏輯實證主義論等著作,風行一時。
民國十七年(1928)夏,李石岑在法國、德國看到資本主義的負面,轉而研讀赫拉克利特、費爾巴哈的著述以及馬、恩、列等著作,重新評價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1930年底返回上海,先后在中國公學、大夏大學、復旦大學、暨南大學、廣州中山大學任哲學教授。時值中國思想界開展辯證唯物主義與反辯證唯物主義的論戰,在論戰中逐步加深對辯證唯物主義的認識。民國二十二年(1933)3月,李石岑為紀念馬克思逝世五十周年,頂著白色恐怖,在上海宣講《科學的社會主義哲學》等。民國二十三(1934)年10月病逝。
李石岑享壽不長,四十二歲即走人,卻著述頗豐,留有《李石岑講演集》、《李石岑論文集》、《人生哲學》(上)、《哲學淺說》、《現代哲學小引》、《體驗哲學淺說》、《超人哲學淺說》、《希臘三大哲學家》、《西洋哲學史》、《哲學概論》、《中國哲學十講》、《人生之價值與意義》、《教育哲學》、《游泳新術》、《郎格唯物論史》等。
李石岑富有感情,為人落拓不羈,風度翩翩,到處留情,遍布風流韻事,學生說他最愛談戀愛問題。暨大學生溫梓川評他:“對生活既不拘形跡,也不檢點。因為多情,結果還是不免為情所累,惹了不少麻煩。他在大夏大學兼課的時候,就搞出了一樁桃色案件,鬧得滿城風雨。”原來,他有一詩人情婦童曼恬,懷上身孕,后來不知怎么鬧到感情破裂。這位童小姐乃著名學者楊人楩兄弟的親戚,楊氏兄弟看不下去,出面為童小姐打官司,最后李石岑賠償了三千元生活費才作罷。
注釋:
〔1〕何炳棣:《讀史閱世六十年》,廣西師大出版社2005年版,第167頁。
〔2〕呂恩:《回首——我的藝術人生》,中國戲劇出版社2006年版,第95~9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