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夕陽

王 族

壹

西域三十六國,幾乎都暗應了“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這句老話。它們都一一在歷史舞臺倏然出現(xiàn),又倏然消失。留給后人的,只是一些驚異和感嘆。

一個國家的發(fā)展和一個人的命運有時候真是太相像了。而又因為國家主要由人組成,人又有太多的想法,所以人們一旦把自己的想法付諸到一個國家的命運中去實施時,國家的命運或好或壞是誰也無法阻擋的。

冷靜地一想,往往是人創(chuàng)造了一個個國家,最后又是人將其全部毀掉,只不過,這些國家存在的時間長短不一而已。

中國歷史上下五千年,每一個朝代的出現(xiàn)與沒落,無外乎都暗暗符合了這樣一個規(guī)律,即只有在災難中,中國人才能找到自己的精神,一個民族才似乎能徹底蘇醒過來。山河大殤,流云無蹤,是苦難—面在催毀著我們,一面給予了我們啟迪。

為什么我們就這么麻木遲鈍呢?

關鍵在于這個民族的歷史太悠久。通常情況下,我們總是為我們有著如此悠久的歷史而自豪,而欣慰,自覺不自覺地用饒舌的聲音唱著:“長江,長城;黃山,黃河,在我心中重千斤。”但是,我們沒有意識到,不知從幾何時,歷史早已長出了沉重的巖垢,壓在了我們背上。我們一面背負這份沉重,一面卻又在它散發(fā)出的早已變得渾濁的氣息中呼吸和成長。它本身太悠久,因而它的速率就過于緩慢,它的表情就過于陳腐,它的影響就過于微弱……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卻不得不在這條顯得有些沉重又有些模糊、有些暗淡又有些執(zhí)拗、有些艱辛但又無法背叛的道路上走著。我們無法清醒過來,不知道自己所處位置的利弊。因而,縱觀歷史,中華民族幾百年一遇輝煌,也只有鳳毛麟角,寥寥無幾。

所以,只有災難才會一次又一次地刺激人們快速找到民族的精神,一如溺水者抓住稻管,從而得以靠岸。

這樣的災難在通常情況下就是戰(zhàn)爭、經(jīng)濟蕭條、天災人禍、外來侵略、文化的落后等等。中國人最具防范意識,素有“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的至上倫理。但是,就在清朝自以為做出了一個了不起的舉措“閉關鎖國”后不久,中國的海防卻被洋人攻破了。隨后滾滾而來的不光是槍炮之殺,還有比這些更厲害的鴉片。洋人試圖從意志上打垮中國人。從1840年開始,中國人陷入迷惑、掙扎和苦痛之中。盡管林則徐最后用一把火為中國人出了一口惡氣,然而被鴉片傷害過的心靈卻永遠無法褪盡疤痕,而且對大清從盛至衰無不是一個深刻的寫照。

不得不承認,苦難是誰也無法預估和抵擋的。但是,當我們回顧歷史時,卻總是發(fā)現(xiàn),當苦難降臨到一個國家時,是這個國家自身已經(jīng)存在的一些危機像叛徒一樣迎合了上去,而且一拍即合,迅速將毒瘤漫延開來。更多的時候,這種東西幾乎是勢不可擋的,一個國家延續(xù)了幾百年,最后就那么被毀了。

但是,要是順著時間往下看,就會發(fā)現(xiàn),災難一面將一個國家徹底摧毀,一面卻又在悄悄孕育著一個新的國家,盡管這只是一種反作用力,但卻總是那么自然而然的運行著。災難越是顯得強烈,產(chǎn)生的作用就越大。說到底,災難可以毀掉一個國家,可以使人流離失所,背井離鄉(xiāng),但它卻毀不了世界,毀不了它長期形成的規(guī)律。它只是像一頭怪獸忽然從深林里狂嘯奔出,在綠草地上肆虐一番,繼而復又歸去。之后,草地重又長出新草,原在這里生存的動物又重新回來,開始過上家園的生活。苦難就是歷史的色彩。歷史無論如何是少不了苦難的。一個時代陷入苦難,無法平靜的時候,正是這個時代最真實的時候。

有一個孩子曾一語破了天機:一個國家好的時候,并沒有給我們留下什么感人的故事;一個國家壞了的時候,才有一些有意思的事。

貳

人們到甘肅天水,一般要到街亭去看看。

天水自古以來出名將,如李廣、姜維等。天水之所以出虎將,有著很復雜的背景。天水自漢朝開始,就處在一個邊緣,長城東起遼河(鴨綠江),西到臨洮(今蘭州),漢朝出兵征討匈奴,或匈奴侵犯中原,大多在河西以內的地方交戰(zhàn)。因而,戰(zhàn)時天水雞犬不寧,戰(zhàn)后天水誠惶誠恐,不知道戰(zhàn)爭是不是隨時又會發(fā)生。在這樣的情況下,人們開始習武,以求在戰(zhàn)亂中保全性命。這就是這個地方出武將的重要原因。

諸葛亮六出岐山,在天水遇上智勇雙全的姜維,演出歷史上的一段佳話。后來到了街亭一戰(zhàn),因馬謖失職而大敗。諸葛亮邊哭邊下了斬馬謖的命令。諸葛亮的眼淚在這里把故事推向了高潮。一方面,他似乎視馬謖為兄弟,殺其委實不能改變時事,他心痛、心碎;另一方面又說明孔明即使在這樣痛苦的情況下,仍然堅持軍法,不愧為一代軍事家。

街亭在這里不必細述,想必大家看《三國演義)時一定留下深刻的印象。在游完街亭爬上一座山時,才猛然發(fā)現(xiàn),街亭地理之重要,對于馬謖來說真是不該忽略。由此可見,馬謖當時立功之念太迫切,以致沖昏了頭腦;再則,馬謖敗得那樣慘,與街亭的地理位置也有很大的關系。別人一把火燒起來,街亭本身就是一條死路。

人們從此對馬謖就保留了一個一致的印象:此人言過其實,并不是一個天才。因為馬謖,街亭在人們的眼里與失敗是同義詞。

但是我們卻長久忽略了一點,諸葛亮對犯下更大錯誤的關羽,卻并不像處理馬謖這樣鐵面無私。他在那一仗前料定曹操必走華容道,就安排關羽在那里守候,而關羽卻出乎大家的意料,搞出了“捉放曹”。想必關羽是知道自己犯了殺頭之罪的。但諸葛亮卻巧借劉備勸說,將關羽免罪。非如此,事后為其開脫,竟說:“亮夜觀乾象,曹賊未合身亡。留這人情,教云長做了,亦是美事。”

此論真的服眾?

所以,殺馬謖之時,想必諸葛亮的眼淚一定是非常復雜的。如果此時有人出來為馬謖求情,他就可以不死。畢竟,馬謖的“反間計”還是替孔明解過圍的。從諸葛亮的種種言行上看,他大有將馬謖先鍛煉一番的意思。他看重馬謖的才智,但對他的為人卻不怎么欣賞。此時劉備已逝,又有誰會出來給馬謖說話呢?只可惜,馬謖沒有趕上“桃園結義”那趟車!

街亭失守,馬謖固然當斬,有不可推托的責任,但冷靜地看看”三國”當時的大局形勢,就不由得讓人尋思,更大的責任應該由誰來承擔呢?

劉備想“光復漢室,還于舊都”,其實是逆流而行。漢朝之所以被視為可以仰視的朝代,漢武帝劉徹不失為一位文韜武略的帝王。但到末尾,它的黯淡已是“天數(shù)”,怎可再垂死掙扎呢?漢獻帝的無能終使朝廷腐敗,導致王朝分為三國。從此,漢的大勢已去。而劉備卻不死心,諸葛亮更是“臨表涕泣”,非要把歷史的潮頭扭轉過來。結果,蜀從一開始就埋下了失敗的根子。在國力和軍事方面,蜀不及魏,甚至不能與東吳相比。

再說諸葛亮效力的阿斗劉禪,實在是一個扶不起,坐不穩(wěn)的主兒。盡管諸葛亮智謀超人,甚至有“連弩機”和“諸葛行軍鍋”“木牛流馬”等高科技軍事裝備,有功成“八陣圖”的本事,但打到最后,又如何能改變一個昏庸無能的皇帝呢?

所以,諸葛亮本身就是大錯。在這樣的一條錯之大路上,關羽敗走麥城,劉備死于白帝城,張飛被部卒弒歿,以及馬謖敗失街亭,幾乎都是一連串的事情。

劉備“光復漢室”之失策,孔明軍事謀略之失誤,蜀魏實力之懸殊,才是街亭之敗的總病根,馬謖兵敗街亭只不過是這總病根上比較顯眼的一個苦果而已。

也許諸葛亮早已深諳自己走了一條老牛拉破車的坎坷之途,所以在《出師表》中那般的痛不欲生。伐魏本是打仗之事,重在運籌帷幄,孔明何以“涕泣”呢?其實,諸葛亮至此已是無可奈何,打退堂鼓不能,勸主不能,那就只有硬著頭皮再出岐山了。所以,蜀軍就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個個憋著氣在打硬仗和惡仗。馬謖正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想立大功,把自己推上了斷頭臺。

嗚呼,漢如何在一去不復返的歷史大潮中邁開走回頭路的腳步呢?一個國家如果迷戀以往、倒退的話,那就是最大的失敗。大漢帝國,如此一番暗淡和搖搖欲墜的夕陽,誰能將它扶住,不讓它下沉?

與其說是哭馬謖,不如說是哭歷史,歷史是一個不斷前行的巨人,它不喜歡走回頭路的人。

叁

再說說成吉思汗。

我們一直被這位大汗過于明朗的形象所蒙蔽,從感情上始終認為他是完美無缺的。他把自己的一生都交給了戰(zhàn)爭,而且是個常勝的王。所以,我們的情感就輕而易舉地被統(tǒng)一成對他的敬仰。但是,稍微變換一下觀望的角度,就會發(fā)現(xiàn),戰(zhàn)爭殘酷的殺伐在他身上同樣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據(jù)說,在南征之中,他一路采取的是“斬盡殺絕”的政策。我們完全可以想象得到,當蒙古大軍從西域大漠向前進發(fā),一路遭遇的實際上都是一些小國家而已。這些小國本來就不堪一擊,而蒙古大軍在攻破他們的城池后,就進行一番殘酷的砍殺。之后,就又轉向那些游牧在荒野中的牧民。牧民當然沒有還擊之力,因而那是一種怎樣的場面就可想而知了。本來,西域游牧民族都過著大致相同的生活,但蒙古的崛起,立刻就出現(xiàn)了強食弱肉的現(xiàn)象。

后來,也許成吉思汗為了鞏固自己的南征,居然把投降于自己的一些民族也殺了。毛澤東說他”只識彎弓射大雕”,看來多多少少暗喻了他固執(zhí)的性格和讓人駭然的殺心。

打到西夏(今寧夏),成吉思汗狂妄不羈的馬蹄被黨項人阻擋了。西夏是11世紀由古羌族的一支——黨項族建立的封建王國。1038年立國,國號”大夏”,定都興慶府(今銀川市)。鼎盛時期,其疆域包括今天的寧夏、甘肅和內蒙西、陜西北、青海東部,是當時的軍事強國之一,曾與宋、遼三足鼎立。

1227年夏天,對于黨項和成吉思汗來說,都是一個過于沉悶的季節(jié)。西夏已歷經(jīng)李元昊等9個皇帝,其國家的意識已是十分強烈,怎么能忍受漠北高原的蒙古族忽然來犯呢?但他們在憤怒的同時,卻無比驚訝地發(fā)現(xiàn),來犯的這個民族很厲害,有著十分強大的軍隊,而且作戰(zhàn)勇敢,戰(zhàn)術剽悍;以兵力相比,他們多出自己的幾十倍,這樣對照的結果觸發(fā)了黨項人更自覺的衛(wèi)國意識,他們決定與蒙古人誓死一戰(zhàn),決不能輕易屈從。

成吉思汗同樣也為這樣的局勢頭疼。一個小小的西夏,久攻不下,是他怎么也沒有想到的。大家都知道,成吉思汗心高氣盛,但黨項人的頑強卻給了他一個不小的打擊。

雙方對峙一兩個月,戰(zhàn)爭變成了磨難,仇恨變成了疑惑,敵視變成了慎重……

那一仗應該說是非常沉重的。雙方到最后都無法再對峙下去了,戰(zhàn)場上的郁悶是征戰(zhàn)者都不能接受的,而又因為確實拖得時間太長,雙方從情緒上都已經(jīng)不耐煩了。可以肯定的一點是,成吉思汗因為有兵力上的優(yōu)勢,所以最終必將取得勝利,而黨項人盡管抱著奮力一搏的態(tài)度,但失敗卻是無可避免的。如此看來,這就是一場簡單的,只存在一個肉搏過程的戰(zhàn)爭了。

但黨項人卻顯得從容不迫,他們也許已經(jīng)明白這場戰(zhàn)爭必將使自己滅亡,所以,他們舍全局顧一役,精心策劃了殺成吉思汗的計謀。

成吉思汗當然不會想到這些。他的心已經(jīng)被一片洶涌的大海挾裹向遠方,而且因為目標太明確,心情過于熱切,所以,即使前行的淺灘或拐彎處存在著危險,他也會不屑一顧。

結果,正是他的猛烈將他置于死地。

雙方交戰(zhàn)的第一天,黨項人就大潰而敗。而在廝殺中,他們卻無比準確地向成吉思汗射了一箭。成吉思汗從馬上摔下,不一會兒便感到胸悶頭眩。他大驚失色,知道自己中了毒箭。

現(xiàn)在我們回過頭看這件事情,可不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黨項人以承受失敗贏得了這樣一個機會。失敗和亡國使他們感到恥辱和絕望,他們把所有的仇恨都凝結在那枝毒箭上,竭盡全力,射向成吉思汗。他們認為,成吉思汗這個人太可怕了,殺了他,足以化解黨項人的仇恨。

蒙古大軍痛失大汗,皆驚懼不已。但他們還是一鼓作氣,將西夏全殲。然后,他們一面將大汗尸體運回,一面又向南征討。成吉思汗的尸體是怎樣運回去的,眾說紛紜。

成吉思汗命歿西夏,一個英雄在我們的印象中變得黯淡。

然而到了蒙古建立元帝國,到14世紀下半葉時,射雕英雄傳的續(xù)寫卻怎么也傳不下去了。忽必烈盡管消滅了南宋,統(tǒng)一了中原地區(qū),但全國各地的軍事勢力,包括成吉思汗后裔——海都、都洼,都只是對他默認。這種分裂事實上使這位大汗的地位并沒有達到愿望中的意義和輝煌。而一年后,元朝10萬水軍對日本遠征的失敗,則使蒙古帝國的神話完全消失了。1368年,一個新的朱姓王朝——明朝在建康(今南京)建立,紛爭又起,蒙古帝國的夕陽終于滑落于黯淡之中。

今天我們看待一個王國的沒落時,總是喜歡查找那些致命的原因。成吉思汗的后裔們之所以無力治理元朝,無外乎說明一個道理,蒙古大軍的優(yōu)勢在勇,劣勢在謀。當前者發(fā)揮得淋漓盡致時,后者就體現(xiàn)得不是很明顯,而當他們需要用謀略去治理一個國家時,就顯得力不從心。元朝這個朝代,在政治和經(jīng)濟上都不具備一個國家應有的規(guī)模。

元朝滅亡后,成吉思汗的子孫不得不撤回西域,在荒野中重新開始游牧生活。一個蒙古族從此化作三個部,其中衛(wèi)拉特部因為準噶爾部的壓迫,不得不流亡到伏爾加河流域,受沙俄的管制。和碩部幾經(jīng)掙扎,不久也被準噶爾部吞并。至此,蒙元神話終于劃上了一個黯淡的句號。

《蒙古史》中說,當韃靼人(衛(wèi)拉特部中的一個小部)每年心情沉重地迎來沙俄巡檢官時,都備受凌辱。他們不但要給這些巡檢官送上財寶和糧食、酒、馬匹等,還要獻上部落中美麗的女人。一次,巡檢官正為收受的東西不甚滿意在訓斥韃靼人,只聽見門口一聲吆喝,兩個韃靼士兵架著一個哭泣的韃靼女子進來。為喝開擋道的人,那兩個人揮起馬鞭抽同族人。沙俄人在一旁哈哈大笑。

我們?yōu)槊晒湃俗叩竭@一步的舉步維艱而傷心,英雄已逝,氣節(jié)流循,剩下的只有屈辱和忍耐。

他們的苦難其實與祖上的榮耀有很大的關系。首先,成吉思汗征服了整個亞歐,可以說,給許多人和許多國家都留下了巨大的陰影。人們痛恨他,而一旦遇到不堪一擊的他的后代時,就自然而然地有了報復心理。其次,人們怕他們東山再起,像成吉思汗一樣橫掃天下,所以,必須壓制他們。

另一件事剛好說明這個問題。和碩部在伊犁河谷站住腳步時,已是身單力竭。而這時準噶爾部卻時時準備著要將他們吞并。那時和碩部的情景大概是蒙古出征后最為艱難的。一日幾名和碩兵士外出打獵,與柔然人遭遇。由于雙方都沒有要出擊的意思,所以就遠遠地避開了。柔然人走不遠,聽見和碩兵士說話的聲音,忽然返了回來。雙方一場惡斗,各有傷殘。最后和碩兵士因不敵柔然人的進攻,奪路而逃。回到營帳,頭領聞聽此事,向漠北方向跪下,淚水滿面地祈禱著:“英雄的成吉思汗啊,如果你在天有靈,就請給我們力量。”

然而,大汗已如迅猛墜落的夕陽,怎能有回天之力呢?

韃靼現(xiàn)在在西伯利亞已經(jīng)過許多次演變,再也找不到昔日大汗西征之威武了。

就這樣,帝國夕陽的疾墜之勢,是誰也無力挽回的。

而它墜落的過程中,卻夾雜著復雜的悸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