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食男女

于文君

張科長四十有五，雖然生活富足，飯卻是吃嘛嘛不香，天天回家還要面對一個黃臉婆，任是沒勁。

這天是周日，他在街上閑逛，看到一個衣衫破爛的中年男人，買了一塊熟豬頭肉，讓賣肉的粗頭大塊地切了一下，拿到一家銀行的門口，一大口肉，一大口酒地吃著，吃得好香好過癮，張科長立馬來了食欲，也買了一塊豬頭肉，回家讓老婆切了，拿過酒來，還沒等吃，食欲沒了，一筷子也沒動。老婆譏諷地說：“你也拿到銀行門口，跟那人一塊吃，肯定就會香了。”

張科長懶得跟老婆拌嘴，一想到明天上班，早就定下來有人請客，要去一個酒好巷子深的特殊菜館，心里也就好受了些。

第二天中午，一行人坐著小車到了一個挺偏僻的地方。看那名字叫“別有洞天”的菜館很不起眼，張科長不免有些失望。可進到門里，倒叫人心中一亮，里面的裝修明亮雅致，衛生纖塵不染。尤其是等到菜品上桌，一伸筷子，不由得讓人叫好不迭，“別有洞天”不虛此名！

因為今天張科長是主客，吃到高興處，張科長一捏女服務員的臉蛋說：“把你們的老板找來，我倒要問問，他的菜怎么做得這樣好。”一會的功夫，一個衣裝考究的中年男人走過來，驚得張科長瞪大了雙眼，這不是昨天在銀行門口喝酒吃肉的那一位嗎？！

老板自稱姓陳，跟客人熱情寒喧了一番，請大家慢用，告辭要走。在官場混了多年的張科長自然講究說話方式，不會造次。他喊住了陳老板，轉彎抹角地問他：“你是不是有個雙胞胎的兄弟呀？”

陳老板一臉驚異而又真誠地說沒有啊，他家單傳，只他一個。張科長也沒說，心中感嘆這世上真有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哪。

再說，世上沒有絕對的美味，只有絕對的新鮮。去“別有洞天”吃了幾次，張科長覺得也不過如此，漸漸地不再過去了。

這天又是周日，張科長仍然無聊地在街上逛游，走到前次的那間銀行門口，又看到那個中年男人在那席地而坐，喝酒吃肉，這不就是陳老板嗎？他不假思索地走上前去，那喝酒的人也認出了張科長，嘴里嚼著肉說：“唉喲，這不張科長嗎？來來來，坐下來一塊喝點。”

張科長坐在對方給鋪好的一塊報紙上，禮貌地接過酒瓶，淺淺地抿了一口，問陳老板你怎么在這里喝酒？那老板嘆了口氣說：“這事說來話長啊。我是農村來的窮小子，進城以后，和我老婆從小商小販做起，那苦吃得，真是太苦了。不過我們也很快樂，拼搏就有收獲，每個月最后的一個禮拜天，我們都會到這家銀行來存錢。存完錢，我們再買一斤豬頭肉，就坐這門前吃。那時我也喝點酒，不舍得吃肉，想省給老婆。老婆更是知疼知暖，只吃幾塊，把肉全留給了我。可惜呀，等我們生活好了，老婆也得了不治之癥，沒來得及享受我們并肩掙來的好日子。自從她死后，我每個月最后的一個禮拜天，都到這里喝酒，吃豬頭肉，借此紀念她。”

原來如此，張科長感動之余，對著酒瓶喝了一大口，剛想說句勸慰的話，一直喝著酒左顧右盼的陳老板突然緊張起來，說：“對不起，我不能陪你喝了。我老婆來啦，你就說是你請我喝的酒。”

張科長嚇了一大跳：“你不說你老婆死了嗎？”

陳老板說：“原配的死了，這個不是后找的嘛。你幫幫忙，就說是你請我喝的酒。”說著他逃也似地跑了。不一會，一個漂亮的少婦走過來問張科長：“剛才跟你喝酒的那個人呢？”

張科長見眼前的少婦如此年輕漂亮，肯定要比老板死去的老婆強十倍，這人不是犯賤嗎？張科長對眼前這個可人兒心生好感，也就激發了他難得的真誠，直言不諱地對少婦說：“你何必自尋煩惱，他愿意懷念就讓他懷念去唄。”

少婦看著張科長說：“看來他的事你都知道了。他懷念他死去的老婆我不管。我主要是怕他喝多了酒傷身體。唉，人哪，總是失去了的，才是最寶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