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連山

馬兆玉

馬踏飛燕

一個朝代的陪葬物！一對夫妻的合葬

無意中合上了整個東漢的智慧和浪漫

這是一種沒有過錯的過錯

與黃土、與帝王之愛、與所有送葬的人無關

智者是凡俗中揣沙為金的野夫

時間和風在他的掌心能走多快？

青銅跟蹤一幕游戲

一個瞬間的定格，竟是如此驚心動魄

楊柳鳥雀必是故鄉

云雨山川都是祖國

東漢，東漢，游戲的天馬飛燕

涼州詞是枕戈待旦的沙障

涼州伎是雪山水系放牧的香樂

而涼州賦，麥子熟過之后

便是秋天帶酒的一望無際的紅高粱

扁都口

雪的覆沒真能了卻一些貼心的記憶嗎？

一個放驢人的閑散，沒雜物遮擋

一個放驢人的閑散

是從這一片

撒向另一片的緩長而又寧靜的坡地

扁都口：一只一路嗅探一路小跑的赤狐

帶著我的片刻激動，在我的左手里消失了

而我空著的右手被風舔得生疼

扁都口：我的到來是我自己的錯誤

如果不是落了雪，隋煬帝的足跡我必能找見

如果不是落了雪，往前、再往前些

我，必能看見

三千佳麗的美如何抖動一坡又一坡油菜

祁連山

端著夜光杯，披著一張豹皮，這如血的葡萄酒

誰能一口飲盡

歷史猶如一塊石頭餐桌。就坐的

月氏、烏孫、匈奴、盧水胡

羌、氐、黨項、鮮卑、吐善、回鶻、突厥

茹毛飲血，他們是一群饕餮

夕陽在雪水上發顫……

記憶近乎是一塊千孔百瘡的破抹布

祁連山，如果我用它抹手，手會不會長出獸毛

如果我用它抹臉

風啊，這入骨的吹徹

我甘愿

瞬間繳出骨肉喂肥一匹慣走夜路的獨狼

玉 門

誰見過美玉之門？

騸馬城騸馬的人沒騸日頭

可晨昏為什么總是帶有鮮血的顏色

疏勒河在昌馬巖壁藏好巖畫和翩飛的伎樂

漢長城走過飲馬灘，布魯湖的干涸就順從命運

石包城抱著一堆無人收斂的廢墟

沒白沒黑地做著聲名狼藉的舊夢

那撒滿黃花的古烽燧，它在春天等來的人

卻是一個操著土調的放羊老漢……

赤金峽推著搡著翻著雄沉的山影和一河亂石

而風又能為藏青的遠山訴說些什么

紅山揣著自己的寺院

火燒溝擁著新石器時代的錐底陶罐

大野里無人問津的印度公主

無語凝望

飛鷹的天空和車來車往的高速公路

橋灣城

天光和水

依然映照那棵為夢說謊的老樹

人頭碗，人皮鼓

一個敢把脖子放在鍘刀口上的人

他的貪欲會讓野草閉緊雙眼

……夜，不再用梆子打更了

夜，原本就是一個實足的瞎子……

一座風水之城

放羊的人把羊趕到這里，城只能是一座羊圈

放馬的人把馬趕到這里，城只能是一座馬廄

紅柳黃沙，狂風野云

驚與嘆——只是一笑

陽關雪

拍骨為雪，闊刀向天

抱大銅鼎豪飲的人

我的胸膛里

咕咚一聲落入一顆人頭似的血陽

再咕咚一聲，又落入一顆人頭似的血陽

黃沙涌雪，一千堆，一萬堆

柳和絕句，哭著笑、笑著哭都能相互慰藉

早晚都能回到大夢連連的長安

故人是什么——

西風拌沙子，炒面和草汁

野狼綠眼，依馬偎駝都是一塊鮮美的好肉

一條走不出自己的野道纏死了多少心

古董灘頭，隨手撿起一粒黑石子

它的顏色必將滋長一座長夜的癲狂

行囊重于十個朝代

西出陽關……

誰只詠了半句，雪就噎住了季節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