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 新
眾所周知,毛澤東喜愛“三李”(李白、李賀、李商隱)的詩。據曾在中南海毛澤東故居圖書管理小組工作過的張貽玖的統計,毛澤東圈畫(毛讀書通常在書封面、詩標題前畫上一個大圈。幾個大圈就表示讀過幾遍。在詩標題前連畫幾個小圈,表示對該詩重視或欣賞。對詩中好句子和值得注意的地方,則畫直線、曲線,或加以密圈)過的唐詩約600首,其中“三李”詩約200首,占三分之一。
毛澤東對李商隱詩的喜愛程度在他的“圈畫”中也可見一斑。據張貽玖的《毛澤東和詩》一書介紹,毛澤東圈畫過的李商隱詩多達30余首。毛澤東圈畫過多次的李商隱詩有《有感二首》、《重有感》、《錦瑟》、《夜雨寄北》、《馬嵬》等。《賈生》有6處圈畫。《北齊二首》、《隋宮》和《韓碑》,分別圈畫3至5遍。《無題》(“相見時難別亦難”),在標題上連畫三圈,圈畫過5遍。《無題》(“昨夜星辰昨夜風”)、《無題》(“颯颯東風細雨來”),畫著大圈、小圈。他讀《隨園詩話》時,對楊守和、尹文端集李商隱詩句的對于“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和“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晴”加了圈畫。
毛澤東對李商隱詩的喜愛除了他的“圈畫”為證外,更有他的“語錄”為證。1958年11月1日那天,在河南新鄉視察工作的毛澤東召見了時任沁陽縣委第一書記的張漢儒。毛說:“沁陽是李商隱的故鄉,李商隱的詩寫得好哇,我很喜歡他的詩!雍店這個村還有嗎?李商隱就是這個村的!”張回答道:“這個村現在叫新店。”毛接著說:“應該叫新店,叛匪火燒雍店,新村叫新店好,好!”
其實,毛澤東對李商隱詩的喜愛可以追溯到他的青壯年時期。1933年底,毛澤東在福建長汀養病,與賀子珍常在臥龍北山散步。一次賀子珍被路邊臘梅吸引,招呼毛澤東賞梅,毛澤東望著盛開的梅花朵朵,隨口吟誦了兩句:“春心樂共花爭發,與君一賞一陶然。”(見余泊流、陳鋼《毛澤東在蘇區》,中國書店1993年版)這第一句顯然是化用李商隱《無題》(“颯颯東風細雨來”)詩的第7句“春心莫共花爭發”而來。正是對李商隱的詩句爛熟于心,所以他早就能隨口化用李商隱的詩句。
1965年5月,湖南籍學者周谷城在上海與毛澤東見面。在談到舊體詩及李商隱,周谷城興之所至,不禁隨口用湖南腔調吟誦起李商隱的七律《馬嵬》:“海外徒聞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空聞虎旅傳宵柝,無復雞入報曉籌。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五、六兩句連吟幾遍,最后兩句咋也記不起來,毛澤東便笑著用同樣的湘音接著吟誦:“如何四紀為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同年6月,毛澤東與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劉大杰談論古典文學,論及李商隱,毛問劉:“能背出《賈生》嗎?”劉立刻吟誦:“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更無倫。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毛慨嘆道:“寫得好哇!寫得好!”1975年6月,根據中央有關部門的安排,北京大學中文系蘆荻老師為患了“老年性白內障”的毛澤東讀書。據她回憶:有一次給毛澤東讀李商隱詩,讀錯了一字,毛立即讓她停下,并進行糾正。可見即使到了晚年,毛澤東對李商隱詩歌還是那么熟悉,足見他對李詩的喜愛程度之深。正因為喜愛,毛澤東對詩人的生平事跡也很感興趣。他曾給秘書田家英寫過一封信:“蘇雪林著《李義山戀愛事跡考》,請去坊間找一下,看是否可以買到,或者商務印書館有此書?”也正因為喜愛,毛澤東還以李商隱的詩,諸如《錦瑟》、《籌筆驛》、《無題》(“相見時難別亦難”)、《馬嵬》、《嫦娥》、《賈生》等作為練習書法的文本(手跡見《毛澤東手書古詩詞選》)
1965年6月,他和劉大杰談李商隱《無題》詩時說:“《無題》詩要一分為二,不要一概而論。”他還和劉大杰談到李商隱的長詩《行次西郊作一百韻》,說這是篇史詩,可與杜甫的《北征》媲美。1975年8月2日,劉大杰為修改自己學術著作《中國文學發展史》,致信毛澤東。他在信中說:“關于李義山的無題詩,說有一部分是政治詩,也有少數是戀愛詩,這樣妥當嗎?"1976年2月12日毛澤東復信,審慎答復道:“李義山無題詩現在難下定語,暫時存疑可也。”這一方面說明毛澤東對李商隱無題詩的研究極為重視,另一方面也說明了他嚴謹的科學態度和實事求是的精神。
毛澤東對李商隱最負盛名的《錦瑟》詩讀得尤為細致。為了深入賞讀,他細讀了《歷代詩話》中有關“錦瑟”的解釋、考辨,一律畫了密圈。那些圈圈點點就是他讀得極為認真,積極思考的形象注腳。1975年7月,蘆荻為他讀《錦瑟》,談到這首詩的主題歷來解說甚多:有的說是寫錦瑟之為樂器的樂音特點的,有的說是寫對女子的愛戀的,有的說是悼亡的,有的說是自況、自傷的,還有說是詩人總結自己創作體驗的等等。蘆荻請教毛澤東,毛澤東說:“不要做繁瑣的鉆牛角尖的研究,只要感覺文采非常美,徜徉迷離,給你一種美的享受就行了。這首詩為什么流傳這么久,自有它迷人的魅力。不要整天說它是悼亡還是托言,怎么說都可以,總之是寄托了作者內心中的一種惆帳。”毛澤東的這些真知灼見,跳出千年來喋喋不休的爭論之框囿,高屋建瓴,自成一家,不僅對我們賞讀《錦瑟》很有啟發意義,就是對詩歌史上的其,他“公案”的評判也不無借鑒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