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 文
秦可卿的符號意義首先在于她是“情”的象征,“情可親”,“情可傾”,從這個意義上講,的確是她把賈寶玉“引”上了一條“傳情入色,自色悟空”的漫漫人生路。
眾所周知,“愛情是文學永恒的主題”;更廣義一點說,“性文化”幾乎是一切經典文學作品中不可或缺的內涵。只有在“大革文化命”的年代,才會像一位三代貧農的老太太所敢于批評的那樣,在其“樣板”作品中盡寫些“孤男寡女”。
然而像《紅樓夢》這樣,如此廣泛而深刻地涉及性文化領域的作品,也并不多見。在中國,由于封建禮教尤其是程朱理學的長期統治,以禁欲為中心的性原罪觀、性專制觀和性污穢觀也成為主流的思想。在這種嚴酷的氛圍中,曹雪芹卻能在《紅樓夢》中表現出一種以生物科學為中心的性自然觀,與老子所謂“一陰一陽之謂道”、“道法自然”;與告子所謂“食、色,性也”;與馬克思所謂“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直接地就是人同自然界的關系,就是他自己的自然的規定”;與魯迅所謂“依據生物界的現象,一要保存這個生命,二要延續這個生命,三要發展這個生命”;與弗洛伊德的性心理研究等,均可謂不謀而合。而這方面最生動的藝術表現,就出現在賈寶玉到秦可卿臥房里午睡那一段文字之中。
許多論者都懷疑秦可卿是在有意引誘賈寶玉,但從文本的實際描寫來看,這實在是冤枉了她。書中明明寫著,她本來是帶寶玉到上房內間去的,只因寶玉討厭那里的道學氣,這才建議去她房間,而且還落落大方地對眾人說:“他能多大呢,就忌諱這些個!”書中還明明寫著,不僅有四個丫鬟陪伴著寶玉,外面還有幾個小丫頭“在廊檐下看著貓兒狗兒打架”。而寶玉從夢中驚醒時,秦氏也分明“正在房外”,她又如何能引誘寶玉甚至與其“初試”(有此一說)呢?至于那段著名的關于秦氏臥房的“香艷”描寫,實在是曹雪芹在有意調侃賈寶玉這位知識豐富的貴族公子春潮泛濫的“性幻想”。如果我們把“武則天當日鏡室中設的”、“飛燕立著舞過的”、“安祿山擲過傷了太真乳的”、“壽昌公主于含章殿下臥的”、“同昌公主制的”、“西子浣過的”、“紅娘抱過的”這些虛擬的華麗定語統統去掉,那也不過是說秦氏房中放著鏡子、盤子、木瓜、床鋪、帳子、被子、枕頭而已。你賈寶玉自己因為“性萌動”而浮想聯翩,又如何能怪罪秦可卿呢?有趣的是,近讀一位先生的文章,說他懷疑秦氏房中應有如同“傻大姐”撿到的“繡香囊”之類的東西,所以依然要怪到她的頭上去。這就實在是有點“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了。
《紅樓夢》中有關秦可卿的文字,的確是經過了重大的刪改,但又沒有來得及修補完善,致使秦可卿成了一個既重要又模糊,而且充滿了矛盾的形象,成了一個符號性、象征性的人物。關于她的出身,關于她的為人,關于她的情孽,關于她的死因,都令人疑竇叢生。在我想來,這個人物的大刪大改,似乎反映了曹雪芹在創作過程中的矛盾心理。他把秦可卿排在金陵十二釵的末位,還在《紅樓夢》曲《好事終》中評論她“擅風情,秉月貌,便是敗家的根本”,這就把賈府的衰敗歸咎于她了。如果真的按這種“紅顏禍水”的思路寫下去,那就必將對《紅樓夢》的思想品位造成嚴重的損害,當然也與曹雪芹為“閨閣傳照”的初衷有違。所以我懷疑,曹雪芹之所以要作如此大的改動,主要倒不是因為“受命”于脂硯齋,而是“受制”于他自己越來越明確的創作思想。
秦可卿的符號意義首先在于她是“情”的象征,“情可親”,“情可傾”,從這個意義上講,的確是她把賈寶玉“引”上了一條“傳情入色,自色悟空”的漫漫人生路。在賈寶玉從孩子長成一個男人的時候,秦可卿不啻是他的“夢中情人”。而這位令寶玉不勝向往之至的女性,竟然又有一個乳名叫“兼美”:“其鮮艷嫵媚,有似乎寶釵;風流裊娜,則又如黛玉”。曹雪芹當然不會無緣無故地這樣寫,所以秦可卿又是“釵黛合一”的象征。在“金陵十二釵正冊”中,釵黛二人的冊子詞也是合而為一的。從“色”的角度來講,寶玉是同時迷戀于黛玉和寶釵的;但他最終選擇了黛玉,那就是“傳情入色”的結果了。由此,曹雪芹就突出了愛情的關鍵作用,在此后關于寶黛愛情的大量篇幅中,他又滿懷激情地描寫了這種純真情感的優美,這就標志著曹雪芹的性文化觀進入了一個更高的層次。
《紅樓夢》第十三回秦可卿死,第十六回秦鐘死。在這16回書中,有不少“皮膚淫濫”類的內容:寶玉和襲人的越軌,薛蟠的“龍陽之興”,眾學童的胡鬧,賈瑞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秦鐘與智能的偷情,當然本來還有天香樓的遺事……但最終,賈寶玉并沒有在這個大染缸中沉淪,反而用他與林黛玉純潔美好的愛情體現了《紅樓夢》性文化觀的升華。這種愛情正如恩格斯所言,是“由于相互的愛而發生的”。它完全突破了古代才子佳人的愛情模式,把湯顯祖筆下杜麗娘愛得死去活來的夢想變成了活生生的現實,但又比杜麗娘愛得更加純情,更加豐富,更加高尚。于是,曹雪芹對寶黛愛情充滿詩情畫意的精彩描寫,也當之無愧地成為世界文學中罕見的經典。
曹雪芹不僅生動地展現了愛情的自然與優美,而且把它融入當時的社會生活,在描寫賈府走向衰敗破滅的同時,反映了它備受壓抑、摧殘乃至毀滅的過程,最終完成了王國維所謂“不得不然”的、“徹頭徹尾的”、“悲劇中的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