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話人物:沙磊:《中關村》雜志記者
彭鋒:北京大學美學與美育中心教授、清華大學美術學院教授、著名美術評論家、博士,2009藝術中關村國際博覽會總策劃之一
沙磊:我們知道在北京已經有許多藝術博覽會了,為什么還要在海淀辦藝術博覽會?
彭鋒:在海淀辦藝術博覽會非常重要,也很有意思。我們知道,北京主要的藝術活動都在東邊,海淀區給人的印象是高校和高科技聚集的地方,尤其是中關村,是中國高科技的核心地區。在一般人眼里,藝術跟科學是對立的,以至于現在流行一種說法,說海淀有知識沒文化。事實上,這種說法的實質是將知識等同于科技,將文化等同于藝術。當然,這種等同是毫無道理的。我接觸到一些藝術家,他們就直言自己沒文化,在我看來他們當中有些人也的確沒有多少文化,因此不能將藝術與文化等同起來。不過,我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我想指出的是,即使將文化等同于藝術,也不能說海淀沒有文化,因為事實上無論從歷史還是現狀來看,海淀都不缺乏藝術。從最近的歷史上來看,圓明園藝術家是中國當代藝術史上最初的也是最重要的藝術群體。從現狀來看,不少藝術院校都座落在海淀區,如清華美術學院、北大藝術學院、徐悲鴻藝術學院、解放軍藝術學院、北京電影學院、北京舞蹈學院、北京師范大學藝術學院、首都師范大學藝術學院、中央民族大學藝術學院等等。海淀區從來就不缺藝術。也許是海淀區的科技太強大了,人們又常常將科技與藝術對立起來,于是就對海淀區的藝術視而不見了。在海淀區辦藝術博覽會,可以打破人們的誤解,告訴大家海淀有藝術,告訴大家藝術與科技并不是水火不容的。
沙磊:你剛才提到一般人將科學與藝術對立起來,而你認為藝術與科學不是不相容的,我們究竟該如何來看待藝術與科學的關系呢?
彭鋒:這是一個理論性較強的問題,我這里看能否試著將它講清楚。從歷史上看,藝術與科學并不矛盾。在18世紀之前,藝術與科學常常攜起手來反對神學(當然也曾經攜起手來為神學服務)。古希臘的“藝術”概念、中世紀的“自由藝術”概念、文藝復興時期的“人文學科”概念,都既包含藝術又包含科學。藝術與科學分離是較晚的事情。分離之后的科學與藝術的確顯得有些不同了。比如,科學建立在知識積累和演算的基礎上,有明顯的進步的歷史,后面的科學一定比前面的科學強;藝術建立在個人趣味和天才的基礎上,沒有明顯的進步的歷史,前面的藝術不一定比后面的藝術差。再進一步說,如果借用一對時間概念來講的話,今天的科學側重于“未來”,藝術側重于“過去”。藝術側重于保持文明的記憶(我們可以稱之為“返樸”),展示個體真實的生存狀態(我們可以稱之為“歸真”)。這與追求獨立于個人信仰和情感的客觀知識的科學的確非常不同。我們常說科學追求真理,藝術容忍謊言。其實,科學與藝術都求“真”,只不過科學追求的是超越“現在”“這里”的“永真”,藝術追求的限于“現在”“這里”的“剎那真”。說來也怪,追求“永真”的科學其實容易被“證偽”,科學貌似真實其實易錯;囿于“剎那真”的藝術貌似錯亂其實真實。我們可以指出亞里士多德的物理學有問題,但一般不太給荷馬挑刺。李白的詩寫他對月亮的感受,當然今天我面對月亮時的感受與李白可能非常相同,但我不能說李白的感受比我的真實,或者我的感受比李白的真實。我和李白的感受都是真實的但又有不同,我稱之為“同樣的不一樣的”真實。科學追求“同樣的”真實,用一般的命題語言說事。個別事實跟一般命題符合不能證明命題對,個別事實跟命題不符就能證明命題錯。科學命題的命運就是等待被證明錯了。藝術不受這種命運的局限。
沙磊:這么說來,藝術跟科學完全不同了?
彭鋒:藝術跟科學的相似不在表面上,只有深入到它們的核心處,才能發現它們之間的相似性,因此越是大科學家越能發現藝術的重要性。剛才講了,科學既追求一般知識,又追求證偽或者創新。新的知識不能從舊的知識中演繹而來,只能從新的經驗中綜合而來。當科學家觸及到他所工作的領域的邊界的時候,或者說攀登上他所工作的領域的頂峰的時候,他就有可能從一般知識的領域進入個別經驗的領域,從個別經驗領域中提升出新的一般知識。藝術就在個別經驗領域工作。在這個領域中,藝術家靠感覺而不是規則行事。科學家多接觸藝術,有助于培養他在個別經驗領域中的敏感,正是憑借這種敏感的指引,科學家才能發現新的一般知識。這是一個方面。科學與藝術的親緣關系,還體現在今天的科學越來越像藝術了。按照一些后現代哲學家的想法,我們沒有事實,只有解釋。藝術是一種解釋,科學也是一種解釋。就同為解釋來說,它們是平等的。科學解釋的力量不是源于它是事實或者更接近事實,而是源于我們對科學解釋的信仰。
沙磊:你剛才說只有觸及到科學的底線的大科學家才能意識到科學與藝術的密切關系,一般的科學家意識不到這種關系。但是,就我所知,在中關村工作的一些企業家,他們當中有些人可能算不上頂尖的科學家,但他們都熱愛藝術,你如何看待這種現象呢?
彭鋒:是的。我認識幾位老總都喜歡藝術。我聽說中關村許多著名企業,如聯想、方正、紫光、清華科技園等公司的老總都喜歡藝術。也許他們喜歡藝術是出于各種不同的目的,甚至是比較外在的目的,如投資;但是,我可以告訴他們,事實上他們在骨子里都是或者應該是喜歡藝術的,也許他們自己并沒有意識到或者并不承認這一點。那些觸及到科學底線的大科學家熱愛藝術是工作需要,事業有成的企業家喜歡藝術是生活需要。那些事業有成的企業家,已經沒有生活上的壓力,他們開始考慮如何生活得有質量。他們以前在科學領域里的工作經驗,讓他們比較偏愛富有創造性的事物。一旦他們擺脫了生活上的壓力,這種偏愛就有可能釋放出來。也許,這就是有這些有理工背景的企業家喜歡藝術的內在原因了。
沙磊:你講了這么多科學與藝術的關系的抽象道理,在博覽會上如何具體體現這種關系呢?
彭鋒:既然在海淀區辦藝術博覽會,而且還用“藝術中關村”這個名稱,就一定要跟在北京其他地區辦的藝術博覽會有所不同。強調科學與藝術的結合,是中關村的特色,可能也只有中關村才能做到。這次博覽會我們嘗試讓中關村的科技與藝術一道展示,到時候你們會看到,有許多以高科技公司命名的展館,你們會看到其實當科技與藝術走到一起的時候還是蠻協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