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士勛
這部《黑塞畫傳》猶如一條生命的長河,首尾呼應,一脈相通。它的編者像一位高超的電影導演,利用蒙太奇的藝術手法,通過大量圖片和詳實的第一手資料——其中有一部分從未發表過——包括黑塞自己和他的親人以及朋友的日記和書信甚至敵人的謾罵,立體地塑造了赫爾曼·黑塞這位橫跨19、20兩個世紀的耄耋老人特立獨行的詩人形象。

閱讀黑塞的一生,我發現了一個尤其讓我們中國人深思的奇特現象,那就是:
他生在歐洲中心的基督教傳教士家庭,父親不僅要求他成為一個虔誠的基督徒,而且希望他繼承父業,將來也從事牧師職業,甚至為他鋪平了道路,進入免費的教會學校,但他卻在行了堅信禮之后不再信仰上帝。
由于他父母親和外祖父在印度傳教,他從小就接觸到印度文化,青年時期曾迷上佛教,進行了朝圣的東方之旅,但他卻沒有成為佛教徒。
20年代,歐洲出現了一股中國熱,中國古代經典哲學著作被翻譯成歐洲文字,因此他也把目光轉向更遠的東方,認識了中國的《易經》、《老子》、《莊子》、《論語》等,最后傾倒在道家思想的懷抱!他的書架上有一個“中國角”,收藏了當時能夠得到的所有關于中國文化的譯本。他曾經說過:
“……中國人……這種人必須說偉大:一個令人敬佩的民族!……”
“……中國人的世界給我一種種族和文化純潔的極其富麗堂皇的印象,這種文化我們不熟悉……”
“多年來我就相信,歐洲的精神在走向沒落,需要回到亞洲的源泉去。有數年之久,我很敬佩佛陀,從最年輕的時候起,我就開始閱讀印度的文學。后來,我覺得老子和其他中國人更親近……”
“我認為,《悉達多》是今天在德語及周邊環境中所能找到的印度基本思想的最佳形式。但是,印度的源泉本身即巴格維得·吉它、古奧義書、佛陀的講話、傳奇和詩歌,則更純潔、更有生命力,可謂無與倫比。對我來說,它們曾經是我的覺醒之路,盡管我在晚年覺得中國人的少些哲學的、更天真、但無論如何更具有陽剛之氣的智慧變得更重要些。”
黑塞現象在東西方文化思想領域可謂獨一無二!正因為如此,他也成功地架起了不同文化和信仰之間的橋梁。
作為一個中國人,我讀了上面這些話語之后既感到自豪,也感到遺憾和慚愧。
我感到自豪,因為我看到歐洲這樣一位杰出的思想家如此傾心于我國先哲留下的燦爛文明。我感到遺憾,因為他旅行來到了中國大門口,卻沒能踏上中國大陸。而在20世紀五六十年代,當黑塞在世界上普遍被東西方接受的時候,他在中國卻默默無聞。我們本應該更早地把黑塞當作知己和朋友!同時,我也深感慚愧,因為我對黑塞傾心的我們中國自己古代的文化經典至今仍然一知半解。而且,我們中國人近百年來,對自己的文化遺產缺乏尊重,如今真正讀過或者能讀懂中國古籍的人猶如鳳毛麟角。現在該是我們深刻反省的時候了!
我相信,隨著黑塞著作大量的翻譯介紹,黑塞在中國會找到更多知音,因為黑塞的思想和作品永遠是現代的。黑塞是20世紀歐洲文壇、也是世界文壇上一座高高聳立的山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