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茶館》：“鳥語”的獨白

袁本陽

我們把那個時代的歌親切地稱為老歌，有點自戀，些許驕傲。那些歌里，留下的青春記憶，叫做往事。

記憶如同幽暗的流水，遠遠的河面上，那一點一點閃動的亮光，總是讓人無比的憂傷。

那天早上送小朋友上學后回家，在路口等紅燈，打開收音機，正好聽到陳慧嫻在《紅茶館》里的那一段獨白。“哎!你系度諗緊咩呀?諗緊…你女朋友哩!你冇女朋友?梗系唔信啦!冇理由格!你…幾好呀!點會冇人鐘意你喎!或者有你唔知啫!” 仔細一聽，竟然全部都能聽明白。十多年來，這是第一次完整地聽完這段獨白。在南方生活這么多年，始終不會講粵語（白話），但是不知不覺，居然就會聽了。

第一次聽到《紅茶館》，是大二的時候吧。對面女生宿舍的錄音機經常播放流行歌曲，音量很大，有些歌會反復地放。這首歌大概就是其中之一。或許是太流行，很快就聽到班上的女生哼唱，后來連我也知道了這首歌叫《紅茶館》。但之所以會注意這一首歌，卻是因為中間的那一段獨白。雖然聽不懂獨白的內容，卻覺得那語調有一種微妙的動人之處。直到現在聽得懂了，才明白，果然就是要讓你心動的。你想想，在茶館的窗邊，美麗的女孩一只手端著杯，眼神越過冒著絲絲熱氣的杯沿直盯著你，微笑著幽幽地說：“你在想什么啊？想你女朋友？你沒有女朋友？才不信呢。你這么好，怎么會沒人喜歡你。或者有，你不知道吧。”暈了沒？很久之后，才學會了中間的一句：“你冇女朋友?”那個多愁善感的年紀，女朋友，有或者沒有，都是生活的核心。

和大多數見不到世面的人一樣，我對粵語的第一印象是從流行歌曲中獲得。曾經仔細地想聽清粵語歌里唱的究竟是什么，但聽到的無異于天外鳥語，讓人腦袋里一團亂麻。看看翻譯出來的歌詞吧，也是不知所云，從此打消了對這門“外語”的興趣。記得教現代漢語的老師曾經把張國榮還是誰的歌詞寫在黑板上分析，講來講去，還是沒有講明白，為什么香港人要將歌詞寫得那么拗口。

沒有想到的是，有一天，我必須要去學這一門“外語”。臨近畢業，大家的心情，如同繁茂的枝葉，四處伸展。貌似胸有成竹，其實只是幻想飄忽。如同賭場里旋轉的輪盤，每個人的眼睛盯著自己下了籌碼的那一格，直到輪盤靜止，有人得意，有人搖頭。你所不知道的是，不管輸或者贏，命運已經將你改變。

因為不堪忍受的貧困，我擇業的第一個標準是：給我錢。南方，那個講“鳥語”的地方，是寓言中富庶的所在。在大四這年，悄悄地開始關注南方，并試圖培養對粵語的興趣。那時，經常去串門的女生宿舍已經有了從廣州來的小師妹。記得有一次，專門向小師妹請教過《紅茶館》里的這一段獨白。對她而言，或許不過是隨口的幾句聊天，實在沒有解說的價值。所以最終還是只懂得那一句：你冇女朋友? 對一個英語四級考兩次才勉強過關的人來說，事實已經證明，我沒有語言的天賦。

學粵語的事，后來終于氣餒，不了了之。可是輪盤轉了無數圈之后，終于停下來，我如愿以償，去了南方，終于被“鳥語”所包圍。一年又一年，失落，振作，忙碌，迷茫。當你到達，你才明白，這并不是你所要去的地方。然后，清盤，重新下注，輪盤繼續旋轉。

十幾年過去之后的這個雨中的早晨，在車流滾滾的馬路中間，再次清晰地聽到那一句“你冇女朋友”。那一刻突然發現，不知道什么時候，自己也成了別人眼中的一只鳥。所有的一切，你只有等待，等待輪盤靜止的那一刻，然后朝著指針的方向，繼續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