訴說

何　也

小杏再次淚花四濺說：我就知道奶奶您連一句話也沒有聽進去!

沙奶奶說：小杏你知道嗎，奶奶87歲了，這一邊要從你的包里拿錢，一邊要聽你說話，奶奶年紀大了沒這個能耐。

小杏不說話。沙奶奶嘮叨了一陣，小杏還是不吱聲。

小杏不說話，是她覺得跟沙奶奶說話，說不說都一樣。反正沙奶奶也不管你是否在聽，她都要嘮叨。沙奶奶不是小杏的親奶奶，可自出娘胎起，小杏便由沙奶奶一手拉扯大，一直到十八歲。十八歲后，小杏外出打工。外出打工的小杏經(jīng)常回到沙家岙沙奶奶的身邊，只有這一次小杏在外面度過了三個春秋，才在某一天突然出現(xiàn)在沙奶奶的面前。小杏感到自己已不是原來那個小杏了，可沙奶奶一點也不覺得驚訝，一見面就又嘮叨，好像小杏在外面這三年，在她眼里根本就不值一提。小杏有點沉不住氣了。小杏心想自己在外面花花綠綠的三個年頭，即使對奶奶說了也是白說。可小杏還是有點沉不住氣。小杏只想有個人能傾聽一回自己那非同一般的經(jīng)歷，但沙奶奶不停地嘮叨，沒有給小杏留下說話的機會，直到小杏大聲說奶奶您再說我要走人了!沙奶奶這才急剎車停住嘮叨。

這是小杏回家后和沙奶奶的第一個對視。

但沙奶奶確信小杏不至于馬上離開后，她的嘮叨又開始了。這時候小杏發(fā)現(xiàn)，實際上永遠都是，任何雞毛蒜皮都可能是沙奶奶嘮叨的由頭。小杏覺得很煩，這是小杏離家多年感到最要命的一點。

小杏決定要走了，她往山外打了個電話，便很快來了一輛桑塔納把她接走。

可不知道為什么，幾天以后，小杏再次回到沙家岙。

見小杏回來，沙奶奶連眼皮也沒抬一下就又開口說：走呀，怎么見你又回頭了?生你養(yǎng)你的地方，你能說走就走，拍一下屁股就撇清?你還小哪，我就像你年紀的時候……小杏把一個大包里的東西全掏出來，放在沙奶奶面前的小桌上。沙奶奶的話頭隨即跟了過來：小杏你堆這些東西干嗎，難道想擺雜貨鋪不成?!你年紀也老大不小的了，還只懂花銷，日后要成家養(yǎng)口了怎么辦?……小杏買了一大包吃的用的要孝敬沙奶奶，經(jīng)沙奶奶這樣沒來由的一說，一時間委屈得淚水直冒。沙奶奶說：知道哭了就好，要不的話后悔藥可有你吃的。年紀小的時候總想要變天，等年紀大了才知道什么都變就是不變天，活著還得一步步走好……小杏把小桌上那堆東西放進平時只有沙奶奶能打開的壁櫥里。沙奶奶坐著不動，只是她那兩片柔軟的嘴唇依舊開合個不停：回來就回來，還討什么好!自小把你帶大，我還不知道你有幾根花花腸子!想出嫁你就開個口，奶奶添置不起嫁妝，可也不想為難你!……

誰想出嫁了?誰想回來要嫁妝了?小杏的眼淚差點又涌了出來。

小杏哪，添置不起嫁妝你可別怪你奶奶，奶奶這些年來可沒虧待過你。想起又是風(fēng)又是雨的那一天，你連眼睛都還不懂得睜開，粉團團的還只是一塊肉，就被你狠心的爹娘拋棄在荒山野地里了，想想你要不給野狗叼了去，也被餓死凍死，我老大不忍就把你抱回家，一把屎一把尿……

小杏從手提包里取出五六扎百元大幣，在沙奶奶面前一張張擺開。沙奶奶吃驚地閉上嘴，直到小杏把桌面擺滿。

沙奶奶說：我從沒見過這么多錢，可我也照樣養(yǎng)老養(yǎng)少，把你拉扯大……

小杏的動作很慢，她在沙奶奶的嘮叨聲中，把擺在桌面上的百元大幣又一張張摞了起來。這一次，被摞整齊的鈔票并沒有放到平時只有沙奶奶能打開的壁櫥里，而是放回小杏的手提包。

沙奶奶說：小杏，你剛才把堆在桌面上的東西放進壁櫥了，可你把錢放回你的包里，你這是什么意思?你是有意要讓奶奶眼饞?你是有意要讓奶奶睡不著覺?還是有意要讓奶奶覺得丟臉?……

小杏說：奶奶您要這些錢也不難，可您得靜下心來，每聽我說一句話您就從這包里抽走一張。

小杏說著把手提包推到沙奶奶面前。沙奶奶87歲了，可沙奶奶不但說話靈便，而且動作也還干凈利索。這時候的沙奶奶在小杏的眼里有點像一個孩子，她也分不清小杏說到哪里才算一句話，她只認小杏口氣的每一個停頓，她都要從小杏的包里抽走一張鈔票。小杏開始說她外出打工這么些年的經(jīng)歷，說她怎樣拼小命干計件，后來她遇到誰，后來她跑廣州、深圳、廈門、泉州，跑江浙一帶……后來她又怎樣怎樣。總之小杏說著說著把她自己也感動得一塌糊涂。

最后小杏說：奶奶您知道嗎，我這些年來有多不易呀!

沙奶奶說：小杏你快告訴我，你包里到底有多少錢?

小杏再次淚花四濺說：我就知道奶奶您連一句話也沒有聽進去!

沙奶奶說：小杏你知道嗎，奶奶87歲了，這一邊要從你的包里拿錢，一邊要聽你說話，奶奶年紀大了沒這個能耐。

小杏說：可您連一句話也沒有聽進去，您就記得要從我的包里拿錢，就不記得要聽聽我說的話!

沙奶奶把搶在懷里的錢放回桌上，說：小杏，錢我不想要了，你裝回包里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