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子雍 著名雜文家,曾在國內外多家報刊發表雜文多篇,有多部雜文集出版。
12月6日上午,去西安電視臺為“直播說吧”欄錄制節目,這一期議論的事兒是發生在定邊縣的那樁11名小學生罹難的慘案。在錄制現場,主持人小孫問道:“商老師,該怎么來概括咱們這一期節目的主題?”我立即回答:“哀悼,還有問責!”
有許多中國人曾經對2008年寄予了諸多美好希望。但遺憾的是,除過北京奧運會以外,發生在這一年的那些注定讓人久久無法遺忘的事兒,卻是全都須哀悼、全都要問責。汶川大地震發生后,學者崔衛平在《南方都市報》發表感言:“對不起,睡在瓦礫中的孩子,沒有讓你們住上結實的教學樓……”定邊縣11名小學生因一氧化碳中毒罹難后,我最想向這些孩子說的話也是:“對不起,孩子,沒有讓你們在一間有暖氣的房子里度過寒冬……”不過,汶川大地震眾多孩子的夭亡,盡管包含著那些“豆腐渣工程”制造者的罪惡,但突然暴發的地震,畢竟也難辭其咎,故而可以稱作天災加人禍;而發生在定邊縣的慘案,則是一場百分之百的人禍。也因此,面對著那11個本來完全可以依舊活蹦亂跳、卻嘎然逝去的幼小生命,我才感到了一種難以自拔的深重哀痛,進而又生發了一種難以抑制的深重憤懣。
大約是在上個世紀的90年代初,曾從媒體上看到了兩句感人至深的話語,一曰“再窮不窮教育,再苦不苦孩子”,另一曰“村里最好的房子是學校”。后一句話是出自一位村支部書記之口,當時我曾想,倘若擁有這么一種雄心壯志的是鄉黨委書記、縣委書記、市委書記、省委書記……并能夠加以實踐,而不是說說而已,那該有多好!幾年過去了,我們的孩子都住上了“村里最好的房子”嗎?他們“苦”嗎?別的地方我不敢說,但起碼有一個地方,孩子們真苦,她們住的房子真差……
慘案發生后,有關的上級領導部門還真是采取了不少措施,其中一條是立即在使用煤爐取暖的學校安裝一氧化碳報警器。我打聽了一下,實施這么一項工程投資不大;這不能不讓人不解:為什么一件如此緊要、且花錢不多的好事、善事,非得要以11條鮮活生命為代價才能夠有望實現呢?那些坐在有著良好取暖設施的漂亮房舍里辦公的大小官員們,在亡羊補牢之時,在發出那種雖英明、卻絕不及時的通知之時,為什么不首先向11位幼小的罹難者、向她們的父母親友、向全社會,發自內心地說一聲“對不起”?難道你們真的認為自己問心無愧嗎?
孫中山有言:“天下為公。”毛澤東有言:“為人民服務。”吳伯雄(中國國民黨現任主席)有言:“人民最大。”以上這三句話,還真是都代表著先進文化的發展方向。而回顧國、共兩黨的歷史,我們又不難發現,一個政黨興衰成敗的關健,就在于是否真正踐行了上面的宣示。也正是鑒于此,在發生了11名幼小的生命不幸夭折的悲劇以后,那些受選民委托臨時掌握公共權力,并必須以竭誠服務選民為行事準則的大小官員們,請務必以“天下為公”、“為人民服務”、“人民最大”這三句至理名言為鏡子,認真地照一照自己,認真地來一番自我問責!
“比生命奇跡更偉大的奇跡”
我承認,在地震廢墟中被困時間超過100、甚或200小時的遇難者,最終能被成功救出,這的確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媒體稱此為生命奇跡,因為據專家說,除過極少數例外,大災后72小時,是人的生命極限。
但是,說句心里話,這種生命的奇跡絲毫不能讓我高興——更不要說振奮了。因為,每當知道有創造了生命奇跡的遇救者出現,我總會情不自禁地想起沒能創造生命奇跡的死難者,后者的數目是如此巨大,讓人根本無法由于極少數人的獲救而擺脫深重的痛苦。更何況,就是那些僥幸從鬼門關逃回來的人,他們在被倒塌的房屋緊緊擠壓著的100、甚至200個小時里,那種孤獨和無助,那種求生不得、求死不成的痛苦,怕是怎么想象都不為過。有心理學家最近指出,對汶川等地受災群眾的心理干預,可能需要持續20年之久。這就是說,那些在近乎絕望的黑暗中煎熬了100、乃至200個小時的幸存者,還要在巨大的心理陰影中度過許多年,創造生命奇跡背后的代價,真可以稱之為慘重!
地震之突發,真正是大自然獨自做主,人類可以說是完全沒有發言權。曾幾何時,我們還那么自豪地相信人定勝天,相信自己一定能夠戰勝自然,但汶川地震分明是大自然以壓倒的威力又一次提醒我們,人絕對不是萬物的主宰,人只有努力使自己變得智慧,才有可能活得較好一些,才有可能當災難襲來之時,創造出比那種以巨大犧牲換來的生命奇跡更偉大的奇跡。在這一次的汶川大地震中,有這樣的奇跡出現嗎?
2008年5月24日晚,我應邀去西安電視臺新聞直播室,參加一檔訪談節目。由于事先編導告訴我訪談時間比較長,所以直到動身去電視臺的前10分鐘,我還在網上搜集材料。就是在這個時候,一個后來被我視為大英雄的四川漢子和我不期而遇。他叫葉志平,是四川省安縣桑棗中學的校長。
桑棗中學所在的安縣緊鄰著這次地震中遭受破壞最為慘烈的北川,地震以后,學校墻外地鎮子上房倒屋塌,求救聲一片,而桑棗中學的8座教學樓盡管部分受損,全部成為危樓,但全校2000多名學生、上百名教師,卻在地震發生后,從8座教學樓的各個教室中,緊張有序地沖了出來,在操場上以班級為單位站好了隊伍,用時1分36秒。
人無法制止地震,人也無法精確地預知地震,但人卻可以成功地避開地震帶來的禍害。葉志平和他的同事們、學生們做到了這一點。他們是怎樣做到這一點的呢?其實也很簡單:第一,葉志平當校長以后,立即著手對一座沒人敢驗收、老師學生誰也不愿意搬進去的實驗教學樓進行了一絲不茍的加固,對自己經手新建的教學樓,他更是對質量精益求精。第二,從2005年開始,葉志平堅持每學期組織一次全校范圍的緊急疏散演習,幾年過去,每一個學生都明白事到臨頭,自己應該按照怎樣的順序、從教室的哪一個門、沿著教學樓的哪一個樓梯沖向操場……
在電視臺的直播室,我給觀眾們講述了葉志平的英雄事跡,忽然間,我想起了數以萬計的被擠壓在廢墟里的受難同胞,一陣劇烈的心痛,令我幾乎不能自恃。足以寬慰我的是,在這次驚天大震中,桑棗中學沒有誰能夠創造出那種埋在廢墟里100、乃至200小時以后成功獲救的生命奇跡,而2000多個花季少年毫發無損,則是比生命奇跡更偉大的奇跡!
葉志平,一個平凡的農村中學的校長;一個創造了絕不平凡的業績的大英雄。地震是一面鏡子,葉志平在這面鏡子里熠熠生輝。我們每個人都應該面對著葉志平照一照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