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竹山 中國作協會員,出版有詩集、報告文學集等多部作品,在國內各大文學報刊發表小說、散文、詩歌作品幾十萬字,并有作品獲《中國作家》等國家級獎。
陜北的年是從臘八節開始的。
臘月初八這天,天還不亮,婆姨們便煮好了臘八粥。孩子們起床,先盛上一碗,去給車、碾、磨及牛、羊、豬的圈門和花果樹貢獻,一個問:“明年拉也不?”(或“長也不?”“結也不?”等等),一個回答:“拉也!”(或“長也!“結也!”)。然后,一家人才圍著吃香甜可口的臘八粥。
“臘八粥者,用黃米、白米、軟米、小米、菱角米、栗子、紅豌豆、長皮棗泥等,合水煮熟,外用染紅桃仁、杏仁、瓜子、花生、榛穰、松子及白糖、瑣瑣葡萄,以作點染。”《燕京歲時記》對臘八粥如是介紹。也就是說,臘八粥是將這黃土地上生長的五谷,將黃土地上的所有精氣在一個鍋里匯集了。
臘八臘八,凍死哈巴。
哈巴告狀,告倒和尚。
和尚念經,念出觀音。
觀音打卦,打下蛤蟆。
蛤蟆鳧水,鳧出小鬼。
小鬼磕頭,磕出犁牛。
犁牛犁地,犁出谷穗。
谷穗上場,喜死老王。
孩子們的童謠神秘兮兮,韻昧無窮。人在自然里,自然在人心里。人們對當年的總結和來年的祝愿,就在這甜甜香香的臘八節掀開了序幕。
“吃了臘八飯,趕緊把年辦。”村村戶戶殺豬宰羊,糞堆撒滿了紅紅綠綠的紙屑,剪窗花的女人們開始展示自己的巧手藝。誰家的米酒發酵了,村莊里彌漫著一股股酒香;誰家正忙著蒸年饃饃,院落里騰起陣陣白氣;誰家在裝修窯洞,叮叮當當的響聲不絕于耳。磨房里碾米壓糕的一家接一家,縫紉部裁剪新衣的一戶挨一戶。店鋪里的花炮最惹孩子們的眼,學校的操場上,村里的秧歌隊正在加勁排練。
年年有個二十三,
灶王爺爺要升天。
有好馬,有好料,
一路平安順利到。
供上糖果嘴巴甜,
玉帝面前進好言。
臘月二十三是傳統的“灶王節”。傳說各家的灶王這天要起程上天宮,向玉皇大帝稟報這戶人家一年內的表現,以確定其下一年的禍福。因此,這一天的黃昏時分,每家每戶的主婦都畢恭畢敬地將糖果獻于灶前,給灶王爺點“甜頭”,讓他只揀好聽的說。而后點上香,在剪好的紙馬和谷草上灑點水,連同黃表紙一起燒掉,表示給灶王爺備好了駿馬草料。到了年三十,是灶王爺返回的日子,家家戶戶都要“迎灶”,將一張灶王像貼在整修一新的灶前,兩旁貼上一副對聯:上天言好事,回宮降吉祥。
大紅燈籠掛起來了,大紅對聯貼起來了,大紅窗花亮起來了。噼里啪啦鞭炮聲連成一片,年從孩子們的焦急期盼中翩翩而來了。
原本黃蒼蒼的山村,此時洋溢著喜慶和吉祥。“春衣試稚子,奪酒勸衰翁。”孩子們衣著一新,三五成群自由自在地放鞭炮,玩游戲,除了跟著大人上祖墳燒一回紙,不會有人喚他們干什么活兒。老人們也換了新衣服,聚在向陽坡上,一邊擺弄著旱煙鍋,一邊議論著一年的光景,你傳我,我遞你地品咂著年味,品咂著人生。“寧教窮一年,不教窮一日。“大年三十這一天,是陜北人大快朵頤的日子。早上是”拴魂面”。面是用麥子、豌豆等五谷雜糧制成的。五谷是靈物,在陜北人眼里,它能避邪驅鬼。巫婆跳神撒五谷,迎親坐帳撒五谷,老人出殯撒五谷。中午是燉羊肉,晚上是年夜飯。俗語說:”年夜飯吃飽。一年不餓;年夜飯吃好,一年不差。”因此陜北的年夜飯是“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豬肉羊肉雞肉,酥肉丸子小炒,七碟八碗擺上滿滿一桌子。一家老小說著笑著,吃著品著,飯菜的香味彌漫了整個村莊。
“兒童強不睡,想守夜歡嘩。”吃罷年夜飯,兒童們兜里裝了鞭炮,手上拿了火香,東家進西家出。沒有裝鞭炮的兜很快也鼓了起來,裝了家家的喜糖、喜棗。在熱熱鬧鬧的炮竹聲中,在大紅燈籠的迷人光彩中,他們自然是沒有了瞌睡,保持著勃勃的興致。
大年初一早晨,人們便開始走動,相互祝賀。你問他:“年過好!”他回你:“好過年!”小輩拿上禮品給長輩磕頭拜年,老人給小孩一點拜年錢。早飯是扁食(水餃)粉湯,扁食里有包了硬幣的,誰吃出來,誰就喜氣洋洋,覺得在新的一年里運氣會不錯。
正月初二,排門子的秧歌就過來了。“紅傘傘抖動綠傘傘轉,十七八的女娃搬旱船。”富戶窮家挨門逐戶往過扭,講究寧滅一村不滅一戶。秧歌隊所到之處。人們扶老攜幼傾家而出,看得眉飛色舞。
初五送“窮媳婦”。天麻麻亮,婆姨們就起來了,將幾日來積攢下的灰土裝入垃圾筐,出門倒在野地里,撒一點年飯,放一串鞭炮,而后頭也不回地返家。據說這樣就可以擺脫“窮媳婦”的糾纏,變得富裕起來。
初七又叫小年。“過大年放大炮,過小年放小炮,棗核桃滿炕跑,喜得娃娃滿炕跳。”小年是僅次于大年的節日,掛紅燈,放鞭炮,吃香的,喝辣的,樣樣不能少。
十五是花燈節,成千上萬的農村人涌進了城里,去走親訪友,更重要的是去觀燈。“萬戶皆集會,百戲盡前來。”鄉村的年幾乎已過罷,城里的年才剛剛到來。白天里一支支秧歌隊涌上街頭,一臺臺戲曲在一處處公演;晚上大街小巷彩燈高懸,猜燈謎,趕三元會,八方歡騰。真格是“競夕魚負燈,徹夜龍銜燭。歡笑無已時,歌詠還相繼。”燈海深處,情哥情妹攜手留連;鑼鼓起時,獅子旱船各顯其能。幾多歡欣,幾多情趣,盡在月光下,盡在燈影中。二十三是跳火節。白天,人們在野外撿拾柴火,背回來分成大小兩堆。等到上燈時間,山村上下一片火光,映得滿天通紅。大堆火是供人跳的“人火”,小堆火是供鬼跳的“鬼火”。人是不能跳去,年老的有困難,就在火上伸一下腿。如果有外出的,就將其衣服取來在火上燎幾下。還要將抹布、笤帚等也在火上燎一燎,叫“燎干凈”,人們還要在嘴里念叨:“燎干了,燎凈了,一年四季沒病了。”火熄后,有的老人就用鐵锨揚起火渣,揚火觀年景。火渣落地時,據說會呈現出某類糧食作物的形狀,就說明來年這種作物收成好,可以多種。火星落地后,孩子們爭搶著去踏滅,一邊喊著:“踏老鼠,踏老鼠,別讓老鼠吃糧食”。
跳火結束后的另一項活動是“叫魂”,母親叫兒女,兒女叫父母,一叫一答,聲音在空曠的山野里傳得很遠,人們認為這樣一叫,魂就不會跟著來跳火的鬼走。
好日子一個跟著一個來,二月二,龍抬頭。人們在這天紛紛理發,求的是除去污垢,消災滅病,從此揚眉吐氣。中午吃一頓豬頭肉,晚上勾罷燈轉過九曲,鑼鼓五音一住,年才算過完了。
向陽的山坡,枯荒的野草下,細看已有嫩綠的草芽生發。三三兩兩的農人,吆喝著馱糞的毛驢上了山。
新一茬莊稼就要落地了。大紅燈籠照射下的土地,會有一個五谷豐登的好年景嗎?
親親的民歌
再沒有一種東西像民歌一樣和陜北有特殊的血緣關系了。高原是黃河母親臂彎中的明珠,民歌就是這明珠璀璨奪目的光芒。在這里,自然條件雖然惡劣,干旱和風沙仿佛兩只喜歡嫉妒的巨手,緊緊捂在黃土地上。但是,從干旱和風沙的指縫間流淌出來的民歌,卻如石巖下的山泉,清粼粼、光燦燦地漫過山山峁峁、溝溝岔岔、村村戶戶。
多少年來,民歌作為黃土高原的史詩,將陜北人的苦難、歡樂、生命、愛情,悲悲切切、甜甜蜜蜜、自自然然、坦坦蕩蕩地傾訴著。民歌就像精神里的鈣,支撐著白羊肚手巾的漢子,紅頭繩辮子的女兒。生是民歌,死是民歌,相思是民歌,仇恨是民歌,大紅大綠是民歌,大徹大悟是民歌。得意時,民歌是展示心靈的天空;失落時,民歌是宣泄愁悶的世界;相親時,民歌是飛架的鵲橋;聽門時,民歌是一夜的燥熱;趕牲靈,民歌是炊煙裊裊的招手;走西口,民歌是一路默默的回望。“有一口水你喝吧我就渴著,有一顆米你吃吧我就餓著”是民歌備至的關懷。“毛驢子快來空磨響,我想我那男人沒心腸”,民歌憂傷著人們的憂傷;“雞蛋殼殼點燈半炕炕明,燒酒盅盅量米不嫌哥哥窮”,民歌執著著人們的執著。
親親的民歌,味兒酸格絲絲甜,甜格絲絲酸,酸酸甜甜若崖畔經霜的酸棗;親親的民歌,鮮里透著艷,艷里透著鮮,鮮鮮艷艷如雨后高掛的彩虹,韻味長遠,像口味綿醇的米酒,給人無窮的想念;簡練傳神,似散點透視的剪紙,給人亮澤的思索。親親的民歌,是陜北文化的縮影。
“五谷里那個田苗子數上高粱高,一十三省的女兒家數上藍花花好,三班子吹來兩班子打,撇下我的情哥哥抬進了周家。手提上羊肉懷里揣上糕,冒上性命往哥哥家里跑。我見到我的情哥哥有說不完的話,咱們倆個死活呀常在一搭。”
無需矯情,無需含蓄,率直是一種美;幾近粗陋,幾近直白,粗礪是一種美。這是哀艷的故事,這是愛情的詠嘆。
“哥哥你走西口,妹妹淚長流,
有兩句知心話,哥哥你記心頭。
走路你走大路,萬不要走小路,
大路上人兒多,拉話兒解憂愁。
坐船你坐船后,萬不要坐船頭,
船頭上風浪大,小心掉進河里頭……”
千言萬語,萬語千言,情綿綿,意切切,悲傷的歌聲從遙遠的時空傳來時,一個撕心裂肺的畫面永久地凝固了。歌聲是對那個時代無奈的憤慨,歌聲是對幸福生活熱烈的憧憬。苦菜一樣的日子,就這樣讓民歌裝點得鮮鮮亮亮。生離死別也就成了刻骨銘心的風景,美麗著人們的痛。
《三十里鋪》沉淀了一段革命史,同時讓一個哀婉的愛情故事家喻戶曉,成為綏德縣一張美觀大方的名片,像高高掛在民俗深處的大紅燈籠,招惹得文人墨客心旌飄搖。到陜北去吧,到三十里鋪去吧,三哥哥永遠一十九,四妹妹永遠一十六。蕎麥花粉紅粉紅地開著,苜蓿花淡紫淡紫地開著,開著淡淡的憂傷,濃濃的思緒。
《趕牲靈》是另一種風情。茫茫大漠,黃河古道,荒山野嶺,渺遠的鈴聲如記憶的浪潮涌來。炊煙多么美啊,妹妹的毛眼眼多么美啊!紡車就在心上轉悠著相思,孤獨時,就吱吱喳喳地吼上一聲:“想親親想得手腕腕軟,拿起筷子端不起碗”,硬硬的胡茬便蔫了頭。白脖子的哈巴兒咬起時,手不能胡亂招呀,不要傷了一顆玻璃樣易碎的心。
“我媽媽生我九菊花,給我配了個丑南瓜。”親親的民歌從對悲慘命運的傾訴、從對貧困生活的反抗中來,這是發自心底的怨憤和呼號,這是對封建禮教的聲討與抗爭,無處申的冤在歌中申,無處訴的苦在歌中訴,淋漓盡致,何其哀哉。“只要咱倆搭對對,鍘刀斷頭也不后悔。”親親的民歌,從《詩經》“勞者歌其事,饑者歌其食”的“風”中詠唱起來,高亢、奔放與深沉、婉轉的旋律融合了,大膽潑辣與真摯熱烈的情感融合了,雄渾悲壯,何其美哉。
信天游。爬山調。蠻漢調。酒曲。二人臺。道情……
親親的民歌,陜北的樂府。
親親的民歌,天籟的絕響。
責任編輯 苑 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