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沖
這院子原先就是一座廟宇,舊跡多已無存,就剩下這座大殿屹立不搖,不過這也足夠了。很小的時候我在這大院里玩,里面都是機關單位,人來人往,只有廟臺上可以隨心所欲地跑來跑去。見廟門緊鎖,便推出一條縫隙,鼓出膽子往里看,大殿里面不過是黑乎乎、空蕩蕩。有好奇心的當然不止是小孩子,此后多年,我見過無數個大人扒拉著這扇門往里窺探。正當我和小朋友爭先恐后地失望時,只聽身后有人大喝道:干啥呢?小孩兒!便嚇出一個冷戰來。這驚嚇的記憶竟然化變為對廟堂神靈的畏懼。
然而,大殿畢竟是空的。
父親告訴我,寺院都是住和尚的。我問和尚呢?他說大概是走了罷,他也沒見過,他見到的時候這里已經都是機關單位了。既然父親都沒見過,那一定是很遙遠的事情了。更遠的事情是一位老奶奶說的,她說她小的時候常常在這里洗衣服,那時這院子被清凌凌的湖水環繞。現在這院子的前端還有兩個臭水坑算是遺跡。她說那時就沒見過和尚,先前是中山公園,日本人來后這院子就荒了。她說她在這里洗衣服,親眼看見一個日本兵站在對岸把自己身邊的同樣在洗衣服的大人打死了。鮮血染紅了湖水,小姑娘嚇得瑟瑟發抖。日本兵狂笑著揚長而去。年輕的日本兵臨時起意放這么一槍,不過是為了嚇嚇這個小姑娘。就是為了調戲。我如此猜度大概最為接近真實,也最能表達被侵略的恐懼和憤恨。再遠的事兒,只能來自于書上了,書上說這個寺院原來叫圓明寺,始建于唐上元元年,元至元十九年改為普照寺。并說現在所存的大雄寶殿建于明成化二十一年。總之,這院子以前的確是一座古老的寺院,這里的主人曾是許多前赴后繼的和尚那便是一定的了。
后來,我成了這院子里某一單位的職員,這是我個人的不幸。所幸的是有這一座古香古色碧瓦紅墻的大廟,在它的腳下,我度過了無數次忽感無意義的低落情緒,得以茍活至今。因為那時我還沒明白,找不到活著的意義和去死是兩回事,正如找不到死的理由和活著是兩回事一樣,不幸的是我們思考這問題時正處在活的正在進行時,所以忍受吧,忍受你可以忍受的繼續茍活。要知道茍活是生的正常狀態。這話有沒有佛經的意思?這也是當我聽到這院子要恢復成寺院時倍感欣慰,也為自己未經主人允許便在這里流竄多年而倍感慚愧。
關于要恢復成寺院的傳聞傳了好多年。在這期間不時可以見到有僧人在幾位婦女的陪同下圍著大廟轉;在這期間有人問我在哪工作,我會回答在大寺廟那兒:在這期間全國各個電視臺都熱放收藏古董節目,于是常常會聽到那些窺探過大殿的人們在探討:里面的佛像去哪了?當得知都在文革中毀于一旦時,皆無不惋惜地說:那東西留到現在肯定很值錢的。
是呵,大殿畢竟是空了。
先是搬走了幾個單位,來了幾個僧人,住進那些空房子里。有倆年輕的僧人就在我辦公室的隔壁。雖然他們不過二十幾歲,我對他們還是很敬重的,我對在這個時代主動接受一些苛刻約束的人都很敬重。所謂香酪美酒全無份,紅粉佳人不許瞧。想想就連抽根煙還得跑到臭哄哄的廁所里,確實不易。我時常同他們聊天,耐心地聽他們講一些我早在書中得知的道理。我了解到他們一同前來的和尚中有北大佛學系的碩士,也有佛學院醫學系畢業的,還有一位出家前是電視劇演員。女同事也用帥氣清秀來形容年輕的和尚。他們說的上過北大佛學院的大和尚,也就是要在這里當方丈的那位,我也見到了,長得高大威猛很有些氣派,左胳膊的小臂上有許多疤痕,有刀砍狀的,有用煙頭燙的,有去刺青后留下的。這種疤痕在浪子回頭的江湖混混身上很常見。不管怎樣我對他們的印象還是不錯的。我也開始讀些以前在書店所購的佛經。這期間遠在千里之外的作家宮林、蔚然分別同我通電話,都告訴我說他們正在讀一些佛經。這次我相當欣慰,因為這次閱讀終于與他們同步了。
我看緣緣堂的文章練弘一大師的書法,想著歷史上所有我崇拜的人的佛緣,我冒出一個念頭:我要當居士。接來下幾天我再看有關佛教的書籍就帶著目的了,我準備得緊鑼密鼓,決心對佛教文化有了足夠的認識后,便湊個初一或十五做皈依儀式。那日夜,我把我所練習的懷仁集王羲之字《般若波羅密多心經》在字帖上斷好句后,扭扭脖頸,出門走上一走。因為單位已經搬到了別處,我有幾天不來舊院了,不知不覺來到這院子門前,普照寺的匾額已赫然掛在了門頭的正中央,大字奇俗無比,仔細一看原來是當地一個書法混子所題,此人胸無點墨。算是個低檔次的文化商人。因為我有練習書法的愛好,所以對此匾額曾有設想,要么集古人字,要么請佛教界名士題。怎么也沒有想過寺院的和尚會請這樣的人來題寫匾額,真的連這個也不懂么?哪怕是請一孩童也比現在效果好些。
回家后沉思良久,竟打消了我當居士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