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慶華
《刑法》第52條確定罰金數額只是原則規定:判處罰金,應當根據犯罪情節決定罰金數額。但是,在具體適用罰金數額時,往往會遇到確定罰金數額能否以犯罪分子的經濟狀況為依據、盜竊犯罰金數額能否超過其盜竊數額以及單位犯罪中罰金數額的確定依據等問題。
一、確定罰金數額能否以犯罪分子的經濟狀況為依據問題
(一)肯定說
認為罰金數額的確定應與犯罪分子的實際承受能力相吻合。如果罰金過多,超出其負擔能力,就會使犯罪分子產生抗拒心理,影響刑罰的適用效果;如果數額過少,就會使犯罪分子感受不到經濟懲罰的痛苦,起不到懲罰作用。因此在司法實踐中應運用好自由裁量權,其罰金數額應當定位于刑罰執行效果與其實際承受能力的平衡處。[1]審判機關在判處罰金刑時如果完全不考慮罪犯財產狀況,可能帶來兩種不利后果:一是罰金數額相對于罪犯經濟承受能力過多,罪犯無能力交納而使罰金刑不能執行;二是罰金數額相對于罪犯經濟承受能力過少,罪犯得不到經濟懲罰的痛苦難以起到判處罰金的作用。[2]
(二)否定說
認為把案犯的個人經濟狀況作為確定罰金數額的依據至少有以下幾個不足:第一、由于我國目前尚未實行個人財產登記制度,要查明行為人的個人財產狀況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且我國現行的偵訴部門在偵查、起訴階段也未把調查行為人的財產狀況列為卷宗的必備內容,法官僅憑被告人的供述,并據此而確定罰金的數額是在沒有足夠證據的情況下作出的裁量,這不僅有悖于以事實為依據之原則,而且還人為地擴大了法官自由裁量權。第二,以罰金的可執行性來確定罰金數額,是典型的倒果為因,首末倒置,不符合邏輯學中的基本規律,而且與《刑法》第61條規定的量刑基本法則格格不入,在司法實踐中也容易造成同一種行為卻處以不同的刑罰的后果,有礙于刑罰的公平與公正。[3]
筆者基本贊同肯定說的看法,認為確定罰金數額時,應參酌犯罪人的經濟狀況。其主要理由:
一是符合罰金刑的立法精神。根據罰金刑自身的特點,與其他刑罰相比,其特點在于不具有人身性,相同數額的罰金,對于經濟狀況不同的人具有不同的意義,這就是罰金刑的最大弊端——不平等性。因而,如不考慮行為人的經濟狀況勢必引起這種不平等性,違反刑法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則。同時,不考慮行為人的經濟狀況決定罰金數額所作的判決如大大超乎行為人的經濟能力,不利于行為人繳納罰金的主動性。一些犯罪分子主刑刑期屆滿后,由于害怕“巨額”罰金刑的執行,東躲西藏,不敢正規地經營生產,經濟無法恢復,甚至造成生活無出路并影響家庭生活,最終仍然導致罰金執行不能。[4]
二是決定罰金數額以犯罪情節為主,兼顧行為人的經濟狀況的原則己被世界各國刑事立法界普遍采納。從實現刑罰的最終目的出發,在適用罰金刑時考慮犯罪情節的基礎上同時參酌行為人的經濟狀況量刑不僅沒有違背罪刑相適應、法律面前一律平等的原則,反而是原則性與靈活性相結合的表現,是與刑罰個別化原則相結合的結果,是這些原則在市場經濟條件下的新發展。[5]
二、盜竊犯罰金數額能否超過其盜竊數額問題
有學者認為,盜竊犯罪分子處以罰金時以不多于涉案的總額為限度,以求得和彰顯法律的最佳效果。理由如下:一是盜竊案件中罪犯無需以經濟作為其犯罪基礎和作案的支撐手段,判處過重的罰金刑起不到剝奪犯罪人再犯能力的功效。反之,在判處剝奪自由刑之外再處以較大數額的罰金,倒有可能激發罪犯對法律的不服和逆反心理,導致其對社會的更大不滿,從而使其回歸社會后變本加厲地作案以挽回損失。二是對一般盜竊案件中經濟狀況較差的罪犯處以過重的罰金刑,會使其消極地對待判決書內容,而不積極履行判決書所確定的罰金內容。三是在判決自由刑的基礎上,再課以較大數額的罰金,有違我國刑法所規定的罪刑相適應的原則。一般盜竊案件中,罪犯如已經被處以自由刑,在此基礎上再處以超過其在犯罪案件中涉案數額的罰金,固可使罪犯感到切膚之痛,但也會使人產生罪輕罰重、罪刑不相適應的感覺。[6]
筆者不贊同上述觀點的看法,而認為將盜竊犯罰金數額限定在其盜竊數額范圍內既無立法及其司法解釋依據,同時在司法實踐中也未加以限制。其主要理由是:
首先,單獨盜竊犯罪所判罰金數額可以超過其盜竊數額的總值。2007年1月27日下午,北流市北流鎮的林某伙同他人竄到該市一單位大院內,將黃某放在家門口的一輛價值1978元的電動車盜走。黃某發現車子被盜,當即報警。北流市人民法院經審理后認為,林某以非法占有為目的,秘密竊取他人財物,數額較大,其行為依法構成盜竊罪,判處其有期徒刑一年,并處罰金2000元。林某的家屬認為,贓車已退還,且已判了徒刑,更主要的是車子價值不到2000元,法院卻還要判處2000元的罰金,處罰得太重了。法院對林某并處罰金2000元是否有法律依據?答案當然是肯定的∶首先,按《刑法》第264條的規定,犯盜竊罪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處或者單處罰金。林某盜得他人價值1978元的電動車,數額較大,且是犯罪既遂,依法應在“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的量刑幅度內判處主刑,并且可處罰金。其次,按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財產刑若干問題的規定》,人民法院判處罰金應當根據犯罪情節,如違法所得數額、造成損失的大小等,并綜合考慮犯罪分子繳納罰金的能力。刑法對犯盜竊罪判處罰金并沒有明確的具體數額,因此,法院依據本案的實際情況,判處林某2000元罰金并無不當。[7]
其次,在共同盜竊犯罪案件中,數個被告人所判罰金數額的總和可以超過其盜竊數額的總值。例如,尹甲、尹乙、許丙同陳丁等人經事先預謀,于2006年11月至2007年4月間,在如皋市鎮等地分別采用翻墻入院、鉗剪、換線手段,盜竊作案9起,竊得電纜線、照明電線等物,價值人民幣103880元。其中被告人尹甲參與盜竊作案8起,竊得物資價值人民幣99200元。被告人尹乙參與作案7起,竊得物資價值人民幣80780元。被告人許丙參與作案3起,竊得物資價值人民幣50825元。其中被告人尹甲、尹乙、許丙、伙同陳丁等僅在2007年3月25日晚,就在張家港市大新鎮張家港創利紡織有限公司內,采用翻墻入院、鉗剪等手段,竊得該公司的各種規格的電纜線共147米,價值人民幣29505元。三被告人以非法占有為目的,秘密竊取他人財物,其中尹甲、尹乙盜竊數額特別巨大,許丙盜竊數額巨大,均已構成盜竊罪。如皋市人民法院依法作出一審判決:被告人尹甲犯盜竊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一年,并處罰金人民幣6萬元。被告人尹乙犯盜竊罪,判處有期徒刑十年零六個月,并處罰金人民幣4萬元。被告人許丙犯盜竊罪,判處有期徒刑八年,并處罰金人民幣4萬元。[8]
三、單位犯罪中罰金數額的確定依據問題
在刑法學界,關于單位犯罪中罰金數額的確定依據問題,主要有如下幾種認識觀點:
一是“犯罪情節說”,認為罰金刑的裁量仍應為“以犯罪情節為根據”,這才是符合刑法規定與刑法原理的。在確定罰金數額時,要充分考慮犯罪情節中的各個要素,由此來確定犯罪人具體的罰金數額。犯罪情節較輕,所判處的罰金數額就相應少一些;犯罪情節較重,所判處的罰金數額就相應多一些。這一依據充分體現了我國刑法所規定的罪責刑相適應的原則,具有較強的科學性和合理性。[9]
二是“經濟狀況說”,認為如果不考慮經濟承受能力,一味地根據犯罪情節適用罰金,既有悖于刑事政策的考慮,又會給刑法的執行帶來困難。試想,如果判處過度的罰金導致一個單位破產,還不如直接解散單位。這種不能執行的刑罰損害刑法的權威性,同時司法實踐中也沒有任何一個法官會“嚴格”地不考慮單位承受能力給單位一個超出單位資產的罰單,如同給一個自然人開具長達數百年的有期徒刑,這是毫無意義的。[10]
三是“折衷說”,認為確定罰金的數額,不能僅以犯罪情節,如違法所得數額、造成損失的大小等為依據,同時要兼顧犯罪單位的經濟能力。[11]
筆者認為,第三種觀點“折衷說”將前兩種觀點有機結合起來,作為單位犯罪中罰金數額的確定依據,是比較完整全面的。其主要理由:
一是有立法根據。《刑法》第52條規定了確定罰金數額的原則規定:“判處罰金,應當根據犯罪情節決定罰金數額。”以犯罪情節特別是違法所得的數額,造成損失的大小為根據決定罰金數額。
二是有司法解釋根據。2000年11月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財產刑若干問題的規定》第2條第1款規定:“人民法院應當根據犯罪情節,如違法所得數額、造成損失的大小等,并綜合考慮犯罪分子繳納罰金的能力,依法判處罰金。”將犯罪情節和犯罪人(包括犯罪的自然人和單位)經濟狀況綜合作為判處罰金數額的根據,是明智之舉。不過,犯罪人的經濟狀況只能是在根據犯罪情節決定罰金數額時應當考慮的情況,而不能作為決定罰金數額的主要根據,因為這不符合罪刑相適應的原則。決定罰金數額主要根據犯罪情節,并應適當兼顧犯罪人的經濟狀況。[12]
三是單位犯罪確定罰金數額應當進一步完善立法。應當承認,單位犯罪,雖然刑法規定了可以判處罰金刑,但對如何確定罰金數額卻無明確規定。對此,有必要通過完善立法來解決,具體包括如下兩方面∶一方面由于單位犯罪多為經濟犯罪,比個人更易實施,而且資產雄厚,社會危害性也更大,所以其“罰金數額應高于個人犯罪的罰金數額,以充分發揮罰金刑的作用,達到刑罰的預期目的。”二方面罰金刑的數額要逐步具體化并趨向穩定,以便于司法人員操作。比如“可在刑法總則部分規定一個對單位犯罪判處罰金刑的上限和下限;在具體單位犯罪的刑罰部分規定
出一個裁量幅度或具體數額。”[13]
注釋:
[1]張家磊、王谷:《罰金刑適用現狀及其完善》,載《人民法院報》2003年7月21日。
[2]俞志銀:《罰金刑執行難的成因分析及立法建議》,載《中國法院網》2006年2月15日。
[3]王前生、黃勝春:《關于罰金刑適用過程中若干問題的探討》,載《中國法院網》2002年11月10日。
[4]李廣湖、呂華紅:《論罰金執行難的司法原因》,載《中國法院網》2003年9月5日。
[5]郝雷:《中國罰金刑研究》,載《中國優秀博碩士學位論文全文數據庫網》2003年4月19日。
[6]高虹:《盜竊犯罰金數額不宜超過犯罪數額》,載《檢察日報》2007年4月11日。
[7]《贓車價值1978元?依法處罰2000元》,載《法治快報》2007年9月20日。
[8]《瘋狂盜竊電纜線被判重刑后悔遲》,載《東方法治網》2007年9月29日。
[9]馮衛國、劉莉花:《關于單位犯罪罰金刑適用的幾點思考》,載《山東警察學院學報》2007年第3期。
[10]蔣熙輝著:《單位犯罪刑事責任探究與認定》,人民法院出版社2005年版,第316-317頁。
[11]陳延軍:《論單位犯罪刑事處罰的立法完善》,載《理論前沿》2008年第11期。
[12]康寶奇:《對犯罪單位裁量罰金數額時應考慮的因素》,載《人民法院報》2007年2月27日。
[13]劉以軍:《單位犯罪刑事責任研究》,載《中國法院網》2004年4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