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水
基本案情
李某乘鄰居王某家中無人之際,潛入李某臥室,將其放在枕頭下的3萬元錢盜走。王某回家發現被盜后立即向公安機關報案。在公安機關調查過程中,李某唯恐事情暴露,便匿名向公安機關舉報,稱王某離家之際曾經見鄰村趙某進入王某家中,然后慌慌張張離去。于是公安機關將趙某傳訊,在趙某“供述”相關犯罪事實后,公安機關將趙某拘留。期間李某又主動到公安機關提出自己就是見到趙某的人并向公安機關出具了書面證明材料。該案提請批捕后,檢察機關在提審趙某時,發現趙某時供時翻,并且前言不搭后語,便建議對趙某進行精神病鑒定。結果,經鑒定趙某系完全無刑事責任能力人。趙某遂被公安機關釋放。后公安機關收集到趙某不在現場的證據,遂將李某傳訊,李某供述了自己的盜竊和誣告趙某的相關事實。
分歧意見
對于本案李某如何處理,主要存在二種意見:
第一種意見認為:李某誣告的是無刑事責任能力人,無刑事責任能力人不能成為誣告陷害罪的犯罪對象,因此李某不能成立誣告陷害罪,只能按照盜竊罪和偽證罪對李某數罪并罰。
第二種意見認為:無刑事責任能力人可以成為誣告陷害罪的犯罪對象,李某誣告趙某并向司法機關作偽證的行為,是為誣告目的服務的,應該成立誣告陷害罪一罪,對李某只能按照盜竊罪與誣告陷害罪數罪并罰。
評析意見
對于本案,李某成立盜竊罪,當無異議。但是李某能否成立誣告陷害罪?如果成立,李某誣告他人后又作偽證的行為,應該如何處理?
(一)關于誣告陷害罪的犯罪對象問題
犯罪對象,是指刑法條文規定的犯罪行為直接作用的具體的人或物。誣告陷害罪的犯罪對象是構成本罪的必要條件之一,如果行為人的誣告行為如果缺少具體的誣告對象,就不可能成立本罪。盡管我國《刑法》第243條明確規定了誣告陷害的對象必須是“他人”,但是對于“他人”是否必須達到相應的刑事責任年齡,具有刑事責任能力?換句話說,誣告未達到刑事責任年齡或者不具備刑事責任能力的人犯罪,能否構成誣告陷害罪?這在理論上是一個引起爭議的問題。一種觀點認為,因為法律對誣陷的對象未作任何限制,所以,誣陷的對象可以是任何公民。[1]另外一種觀點認為,行為人的誣告對象必須在法律上能負刑事責任或懲戒責任之人,才能構成本罪。[2]誣告陷害罪侵犯的客體是公民人身權利和自由,能否構成本罪,關鍵在于行為人的誣告行為能否侵犯他人的人身權利與自由。因此,對于誣告未達到刑事責任年齡或者不具備刑事責任能力的人,能否構成誣告陷害罪,關鍵在于行為人的誣告行為能否侵犯誣告對象的人身權利與自由,對此,應該具體問題具體分析:(1)對于行為人明知而且司法機關也明知未達到刑事責任年齡或者不具備刑事責任能力的人進行誣告的,由于不可能引起司法機關對誣告對象的追訴,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對誣告對象的人身權利和自由造成侵犯,對此,行為人的行為不能成立本罪。(2)行為人故意將未達到刑事責任年齡說成已達到刑事責任年齡,不具有刑事責任能力的人說成具有刑事責任能力的人進行誣告,司法機關不能明知的,則行為人的誣告行為具有引起司法機關對誣告對象追訴的危險,行為人應成立本罪。因為誣告陷害罪并不以誣告行為導致誣告對象具有被判處刑罰的危險為成立要件,只要行為人的行為具有導致司法機關采取強制措施的危險,并且具有嚴重情節,就能成立本罪。例如,對于精神病人,如果患者癥狀并不明顯,只有在訴訟程序中通過鑒定才能確定該人不具有刑事責任能力的,行為人對其進行誣告的,往往會導致司法機關先對其采取強制措施,然后再根據有關案情進行鑒定,行為人的誣告行為就會產生侵犯他人人身權利的后果,從而成立本罪。
(二)誣告陷害罪的罪數問題
關于誣告陷害罪的罪數界限,主要有以下兩個問題值得研究:
1.將自己實施的犯罪行為栽贓給他人予以告發是按一罪處理還是按數罪并罰。有論者認為,栽贓行為和陷害行為之間存在著目的和手段的關系,因此,在處理時,應當按牽連犯原則以重罪吸收輕罪。還有論者認為栽贓是為陷害做準備的,因此,應按其實行行為即陷害行為定誣告陷害罪。
上述觀點有些片面,筆者對此不能茍同。在刑法理論中,牽連犯是指以一個犯罪為目的,其犯罪的方法行為或結果行為又觸犯其它犯罪構成要件的行為。對于將自己實施的犯罪行為栽贓給他人予以告發的行為應該根據案件的具體事實進行具體的分析與處理:(1)如果行為人出于陷害他人的目的,先實施某種犯罪后進行告發,在這種情況下行為人的行為完全符合了牽連犯的規定,對行為人應按照處理牽連犯的原則以其中的一個重罪定罪并從重處罰;(2)如果行為人初始沒有誣告陷害的目的,而是在實施某種犯罪后為逃避罪責栽贓于他人,行為人的行為就不符合牽連犯的規定,就不應該按照處理牽連犯的原則定罪處罰,行為人在產生數個犯意支配下實施了數個犯罪行為,對此,應對行為人按照其先前實施的犯罪和誣告陷害罪實行數罪并罰。
2.行為人捏造他人犯罪事實進行告發后,在司法機關追究被誣陷者的刑事責任的訴訟活動中,又作偽證的,是按一罪處理還是按數罪并罰。有論者認為,對此只定一個重罪名誣告陷害罪,因為誣告陷害罪不僅危害性大,而且它還可以吸收并包容偽證行為。筆者同意對這種情況應按吸收犯的原則定罪處罰,但是一概按照誣告陷害罪定罪處罰卻顯得過于絕對,值得商榷。
吸收犯是指數個不同的犯罪行為,依據日常一般觀念或法條內容,其中一個行為當然為他行為所吸收,只成立吸收行為的一個犯罪。行為人捏造他人犯罪事實進行告發后,在司法機關追究被誣陷者的刑事責任的訴訟活動中,又作偽證的,因為行為人在刑事訴訟活動中作偽證證明自己捏造的犯罪成立,是其先行誣告行為的必然結果,兩者之間具有必然的聯系,存在著一種吸收關系。根據重行為吸收輕行為的原則,對此應按行為人所觸犯的重罪進行處罰。根據我國《刑法》第243條的規定,誣告陷害罪的第一個量刑幅度是3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造成嚴重后果的量刑幅度是3年以上10年以下有期徒刑。而《刑法》第305條規定的偽證罪的刑罰情節一般的是3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情節嚴重的,處3年以上7年以下有期徒刑。從規定可以看出,誣告陷害沒有造成嚴重后果的法定刑既低于偽證罪的第一個量刑幅度,更低于偽證罪的第二個量刑幅度。如果誣告陷害出現了嚴重后果,則其法定刑要重于偽證罪的法定刑。所以,捏造他人犯罪事實予以告發而后又在刑事訴訟活動中作偽證的案件,應根據具體情況分別按誣告陷害罪或者偽證罪定罪處罰。具體地講,如果誣告陷害造成了嚴重后果,因為誣告陷害罪的法定刑重于偽證罪的法定刑,對此應按誣告陷害罪定罪處罰,偽證行為被誣告陷害行為吸收;如果誣告陷害沒有造成嚴重后果,則偽證罪的法定刑重于誣告陷害罪的法定刑,應按偽證罪定罪處罰,誣告陷害行為則被偽證行為所吸收。
(三)本案的分析論證
通過以上理論分析,我們來看本文所舉案例。首先盡管趙某是無刑事責任能力人,但是仍然可以成為誣告陷害罪的犯罪對象。李某的誣告陷害行為雖然沒有最終導致追究趙某刑事責任,但已經對趙某人身權造成侵犯,因此,李某對趙某進行誣告能夠成立誣告陷害罪。其次,李某捏造趙某犯罪事實進行告發后,又在訴訟活動中對司法機關作偽證的,但沒有造成法定的嚴重后果,根據刑法理論中的吸收犯原理,應該按照重罪偽證罪追究其刑事責任。最后,李某初始沒有誣告陷害趙某的目的,而是在犯罪后為逃避罪責臨時起意,才進行的誣告陷害和作偽證,李某是在在產生數個犯意支配下實施了數個犯罪行為。對此,應對李某按照其先前實施的盜竊罪和后面實施的犯罪實行數罪并罰,即本案總體上應該對李某按照盜竊
罪和偽證罪進行數罪并罰。
注釋:
[1]高銘暄:《刑法學》,法律出版社1983年版,第461頁。
[2](中國臺北)林山田:《刑法特論》,三民書局1978年版,第101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