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 劍
中國作為一個有別于現代民族國家(nation-state)的傳統多族群國家,其邊疆史有著鮮明的“中國性”,這種“中國性”一方面體現為中國的文化主體性,表現為總是不自覺地在潛意識中以中原文化觀觀照中國邊疆史,但在另一方面,正如社會人類學家施堅雅(G.W. Skinner)所指出的,“中國”不應被簡單地理解為是一個均質化的、“鐵板一塊”的單一實體;它是經由政治、經濟和文化方面發展并不均衡的一系列地方區域之間的互動與整合而形成的一個系統。這反映到中國邊疆史上則又表現出某種“復合性”。這種融匯“主體性”與“復合性”的“邊疆記憶”在中國自身的文本表述中有著特有的記錄方式與表述傳統,而與西歐、美國甚至俄國的邊疆歷史發展史存在著結構性的區別。近代以來,出于“以史為鑒”與“經世致用”的考慮,中國學者對邊疆史的研究日益深入,大批邊疆研究著述問世,如葛綏成的《中國邊疆沿革考》(一九二六)、顧頡剛、史念海的《中國疆域沿革史》(一九三八)、夏威的《中國疆域拓展史》(一九四一)、蔣君章的《中國邊疆史》(一九四四)、童書業的《中國疆域沿革略》(一九四六)等著作分別從各個角度對中國古代的邊疆政治軍事行動與邊疆政策加以論述,逐漸形成了對于中國邊疆史的“歷史/政治型”敘述模式,分別敘述各個朝代的政治、軍事、族群政策并加以羅列,再形成整體性的邊疆史。這種敘述模式從材料搜集與運用的角度而言,意義不言而喻,但是從整體角度概觀,則會發現邏輯說明力顯得較弱,“在闡述民族或族群的歷史根源性時,我們過去采用的溯源式敘事范式,恰恰忽略了對于所研究對象的主觀歸屬意識之狀況及其歷史變遷進行必要的考察;因此便可能很輕率地將某種經過極漫長的歷史變化過程才最終形成的結果,非歷史地倒追到該過程的開端之時。另外,中國自己的邊疆史地學,多側重于討論歷朝中央政府的治邊策略與治邊實踐,而對邊陲社會的回應還缺乏足夠的注意”(姚大力:《西方中國研究的“邊疆范式”:一篇書目式述評》,載二○○七年五月二十五日《文匯報》)。在傳統觀念中,“地域的邊界以一種可以想見的方式與社會的、民族的和文化的邊界相對應。然而一個人對自己是‘非外國人的感覺常常建立在對自己領土‘之外的地方所形成的很不嚴格的概念的基礎上。各種各樣的假設、聯想和虛構似乎一股腦兒地堆到了自己領土之外的不熟悉的地方”([美]薩義德:《東方學》,三聯書店二○○七年版,68頁)。而中原王朝的邊疆行動機制是如何形成的?中原王朝與游牧政權之間的邊疆互動又是如何生發的?如何量度這種邊疆互動?游牧政權是否有其習慣性的邊疆政治思路?這些都是邊疆史研究的“中國性”中所經常缺失的“復合性”的問題,而這在“歷史/政治型”敘述模式中無法做出清晰的解答,我們必須從其他角度尋找解答的工具,以另外的視野觀照中國邊疆問題。當史籍材料無法形成有效的解釋體系時,田野調查的重要性就日漸突出。非歷史視野下的中國邊疆史研究,使我們對邊疆問題的研究有了全新的視域。近年中國的對外學術交流日漸活躍,西文著述的中譯亦如火如荼,但其間各專業的情況大不相同。作為目前整個人文學術界相對冷寂的邊疆研究,由于受現實政治問題的困擾,西文著述的譯介顯得較為乏力,長遠而言,這種狀況對學科之發展實屬不利。在事實上,當我們尚滿足于對邊疆史的“歷史/政治”式觀照時,彼岸的美國已有學者開始了人類學視域的探究,力圖從游牧社會來發現歷史,找尋邊疆史研究的“中國性”中一度缺失的“復合性”,其中巴菲爾德(Thomas J. Barfield)的《危險的邊疆:游牧帝國與中國》(The Perilous Frontier: Nomadic Empires and China. Cambridge, Mass.: B.Blackwell, 1989)一書受到關注。有國內學者認為此書是在中國邊疆史研究領域內由“重新發現”拉鐵摩爾(O. Lattimore)到新的“邊疆范式”形成的過渡時期的代表性作品(姚大力:《西方中國研究的“邊疆范式”:一篇書目式述評》)。
托馬斯·巴菲爾德出生于一九五○年,現為美國波士頓大學人類學系主任及人類學教授。他在哈佛大學接受了系統的社會文化人類學以及考古學訓練并于一九七八年獲得博士學位,之后留校任教,一九八九年成為波士頓大學人類學系主任。他已出版的著作主要著力于對歐亞大陸過去及當代的游牧民族進行研究。《危險的邊疆》一九八九年由Blackwell出版集團出版之后,因學術界評價甚高,Blackwell遂于一九九二年再版發行。作者對游牧帝國與中國的關系做了全景式的探究,并以社會學和考古學的視角提出了新的看法,令人耳目一新,西方學界亦有多篇書評加以評述。
此書通過對兩千多年歷史時段內游牧帝國和中國的歷史關系的人類學考察,提出了一個解釋包括蒙古帝國在內的游牧大帝國興盛和衰亡的政治和經濟組織分析模式,并對中國與這些帝國的關系做了貫通性的研究。作者指出,作為一直居處于漢族中原王朝北方的游牧民族在大多數時段內都控制著北方草原,并建立起強大帝國與中原王朝對峙,在成吉思汗時期,這種北方游牧力量達到極盛,不僅征服了中原的大片土地,而且橫掃歐亞大陸,對整個世界歷史產生了轉折性的影響。到了十八世紀中葉,隨著技術與貿易方式的革新,北方游牧地區在世界政治及貿易中的戰略位置開始下降,而且游牧地區與中原政權之間久已維持的軍事平衡也逐漸破壞,最終,這塊區域在俄國與清朝的帝國擴張中被一體化。但是在對內陸亞洲的游牧民族加以研究時,學界卻始終缺乏一種合適的分析框架對其歷史發展做出清晰說明,即使是那些內陸亞洲問題的專門研究者們也經常對其歷史發展中的基本問題茫然無措,他們往往忽視歷史或社會科學的現代研究方法,而局限于對歷史文獻或碑銘的轉述、語言問題、藝術史以及對歷史上部落的位置的確定等。作者認為在對內陸亞洲的研究中有必要對歷史上和人類學視角下的一些更突出的問題加以探究。在中原漢族與北方游牧民族漫長的交流史中,北方的馬背民族不僅拒斥漢族的文化與思想意識,而且除了漢族所提供的他們生存所必須的物質產品之外也抗拒漢族的其他產品,他們有著自己的游牧經濟基礎,對鄰近政權的物質依賴性很小。從北方游牧民族與中原漢族各自的角度而言,他們都認為自己的文化與生活方式具有優越性,但是在內陸亞洲的兩者邊界上,這兩個社會彼此相互接觸并對對方都有著相當的影響。當前的人類學理論日益看重對作為社會間互動產物而非當地原發產物的社會與政治關系的結構性發展的變化進行分析。孤立地看,內陸亞洲的政治變遷似乎是很隨機性的,但是一旦將其置于一個長時段的地區性背景中考慮時,就會發現它與中原王朝的集權化周期有著強烈的規則性關聯。游牧民族與漢人在世界觀念上的不同使它們之間的關系經常問題重重。草原社會的權力機制往往是英雄化并兼具卡里斯瑪式的,而中原漢人社會的機制則更類似于體系化的官僚科層制,這些制度性差異使他們往往難以合理解釋對方社會的興盛變遷,雙方經常處于彼此“誤讀”的狀態之中。基于漢族既有的文化觀念,中原王朝的學者們在與游牧民族的關系方面就更強調“華夷之辨”的問題而往往忽略了現實的北方軍事壓力。而處于南北對峙間的邊疆民眾則變得非常善于變通,他們往往接受漢族的外部形式而放棄其實質內容,正是這些邊疆區的所謂“野蠻人”(barbarians)的存在,使中原王朝與北方游牧民族之間的界限大致得以固化。成吉思汗及其后代統治者的觀念亦是從其北方民族意識出發的,他們所率的蒙古鐵騎在橫掃歐亞大陸并客觀上打破了中原王朝與北方游牧民族的固化界限而加速了民族交融之時,又以其觀念誤解了中原內地的社會狀況,差點將良田皆改作牧場。基于當時環境下的話語霸權,目前所遺留下的史料多為漢文史料,這些史料尤其是那些由儒家學者所編纂的中原王朝的官方敘述,總是以否定性的態度看待非漢族民眾,故而,純粹的中原視野不足以真實地發現兩個社會之間的互動關系。基于以上的一些考慮,作者將內陸亞洲游牧社會與外部世界的關系史集中于五個基本問題并將之貫穿于全書的敘述分析之中:一、政治組織問題,即游牧社會是在怎樣的基礎上建立起聯合的地方性的社會政治組織的;二、互動的范圍,即內陸亞洲的游牧民族與鄰居尤其是中原王朝之間的關系是怎樣的?為什么游牧力量在某些歷史時段中強盛而在有些時段中又萎靡不振?三、中國的征服王朝:是否存在一個邊疆關系周期能夠解釋那些發源于東北的民眾所建立起的外族王朝在中國歷史的一半時間中統治著中國北方?四、蒙古世界征服者:蒙古帝國是草原政治發展的必然結局,還是對草原政治的一種偏離?五、游牧社會的發展問題:是否存在不同時段游牧社會間的顯著差別以對古代、中世紀及近代的游牧社會做出合理區分?
在本書中,作者還專門指出,外族王朝對中國北方地區統治的周期律在某種程度上表現為一種基于集權化與分權化之上的機制的更替過程。在大約公元前八百年左右,歐亞草原經歷了一次意義深遠的變革,在某種程度上形塑了之后兩千五百年的世界歷史。內陸亞洲的游牧民族隨著騎兵技術的使用,開始逐步侵入緊鄰的農業國家,并最終在成吉思汗及其繼承者的領導下幾乎征服了整個歐亞大陸。為什么它們能做到這一點?如何做到這一點的?作者認為,僅僅將這些族群看成是野蠻人則大為低估了其社會組織的復雜性。作者認為這些游牧民族大多深知倚靠強大的中華帝國的必要性,故而往往確立一種“外部邊界戰略”(outer frontier strategy),其與漢族的關系更多地表現為一種共生而非寄生關系。北方游牧社會與中原王朝經常彼此交錯進入混亂無序狀態,當中央集權的中原王朝穩定而強大時,為了能夠從中原社會的經濟資源中獲益,身處草原的游牧政權往往會擺脫分散狀態而日趨聯合,但這種聯合程度不高且經常被強盛時期的中原王朝所壓制,他們基于經濟因素采取不同的邊疆戰略,但總是“避免對中原領土的征服”。當統一的中原王朝崩潰時,身居東北的部落民眾往往就會進入中原建立政權,而不大會在草原地帶建立強大的帝國秩序,他們也并不是簡單地從中原王朝那里“借用”國家形式,而是傾向于發展出自己的一套國家體系,在這些政權中,像遼、金朝內部還繼續存在著南(漢人型)、北(本土型)政治體系的劃分。北方游牧社會與中原王朝的基本互動類型由秦漢一直持續到清朝,其間只有成吉思汗領導下的蒙古人打破了這種長久維持的中原與北方邊地政權之間的關系,而到了清朝中葉攻滅準噶爾政權之后,傳統的邊疆關系開始向全球性的經貿關系轉變。作者認為,蒙古草原上的游牧部落們(不包括成吉思汗時期的蒙古族)在邊疆政治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但卻并未成為中國的征服者,而來自于中國東北地區的部族們卻由于其自身的政治與生態原因在中原王朝因內部叛亂而垮臺之際得以在中原建立起國家政權。這也成為作者貫穿于全書的核心觀念之一。
當然,作者作為人類學教授,并非關于內陸亞洲歷史研究的專門家,也并不熟悉中文和其他內陸亞洲語言,這種研究領域及語言工具上的欠缺無疑會對研究產生障礙,并可能影響其論據及論證過程的準確程度。但是,作為歷史學界之外的觀察者,他對關于游牧帝國問題的某些基準性的傳統看法提出了挑戰。他大量閱讀杰出的研究著作,充分利用了人類學學者對游牧社會所特有的田野調查經驗,較之專研某一問題的專門學者,展示了一個更為寬廣的視野,并對中國邊疆史的研究貢獻了一種不同于專門史學家的新思路。從專業歷史學家的批判性眼光看來,他的此部著作缺少對于原始材料的運用,所附地圖偏少,且在文末注釋中也缺少某些必不可少的經典性書籍,如格魯塞(Rene Grousset)的《草原帝國》等書,且其觀念依舊保留著些許“中原中心”與經濟決定論的色彩。但就從作者提供的新的觀察分析視角而言,本書試圖避開中國邊疆史中的“歷史/政治型”敘述模式并找尋“復合性”的嘗試,對于我們依舊有所助益。或許,只有從最純粹專業的角度加以探究,才能在這一層面加以最大限度地發掘。當我們在新的礦井中找到最璀璨的明鉆時,或許會對周圍礦井中遺漏的些許寶石抱寬容的態度。
(《危險的邊疆: 游牧帝國與中國》,[美]托馬斯·巴菲爾德著,袁劍譯,江蘇人民出版社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