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宏琴
在目前根據地史的研究中,對于社會經濟的探討是非常重要的一個方面,因為它不僅牽涉到對根據地農村的社會關系、社會結構和變遷狀況的認識,而且對于今日的現代化發展也是一個中心議題。從現存相關的研究成果來看,對根據地社會經濟的探討,較早時期的學者多集中在對根據地政府頒布的政策和法令、實施的措施和效果及根據地經濟發展的歷史過程等宏觀層面的論述,這種自上而下的視角對于把握戰爭時期的鄉村經濟雖有助益,但卻無法讓人了解實踐層面上農民的生產、生存狀態以及鄉村經濟的實質和走向。不過,近些年來的研究,有學者已經深入到鄉村民眾的日常經濟生活中,挖掘近代中國農業經濟的真實圖景,“本土化”和“自下而上”成為當前根據地經濟研究的新視角,岳謙厚、張瑋著《黃土·革命與日本入侵》(書海出版社,二○○五年八月版)就是其中的成果之一。該書以新發現的張聞天對晉西北村莊調查的原始資料為依據,對晉西北鄉村社會在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的農家經濟和農民生活做出論述。
作者所依據的資料是張聞天的晉陜調查。長期以來,學界對中國共產黨領導人毛澤東、張聞天等人的調查頗為重視,但多就調查而言調查,并沒有將其中豐富的反映農村社會歷史變遷面貌的史料信息運用到實際的研究中,真正以此為史料來源形成的論著并不多見。另外,學界雖對張聞天的晉陜調查早已熟知,但僅限于其對陜北神府八個自然村、米脂楊家溝等的調查,對有關晉西北調查的了解,限于《興縣二區十四個村的土地問題研究(報告大綱)》。這僅是在調查材料的基礎上綜合概括而成的一份報告,而最為原始的調查記錄因下落不明而淡出了學者的視野。岳謙厚、張瑋教授長期奔波于晉西北鄉村各地,堅持不懈地進行田野調查,并在此過程中發現了張聞天對晉西北調查的原始材料。這些調查不僅數量龐大,而且內容豐富全面,“舉凡地理、土壤、交通、河流、物產、歷史沿革、土地、人口、勞動力、牲畜、農具、種子、肥料、作物種植與產量、資金、農業技術、水利、耕作制度、財產分配、農村副業或商業、借貸關系、租佃體系、雇傭勞動、錢糧稅收及各種差役負擔、土地價格、糧食與其他生活必需品價格、戰爭初期損失,以及風土人情、家庭關系、血緣宗族……幾乎應有盡有而并不完全局限于生產力與生產關系或地權變化與租佃制度”(297頁)。作者充分挖掘調查中所蘊含的豐富多樣的內容,將論證建立在獨一無二的史料基礎之上,保證了論述的充分與深入,其在資料方面的貢獻是不言而喻的。
該書是第一部研究晉西北鄉村社會經濟變遷的專著。以往的研究,多關注華北地區的內陸村莊,對邊緣性村莊關注不足,這樣勾勒出的華北鄉村社會的面貌顯然不夠全面和深入,也勢必影響對華北區域研究的結論。目前雖有對晉西北的關注,但主要是對當地的雇工、士紳、政治權力結構的變動、鄉村的現代化發展等的論述,以論文為主,多側重于其中的某一層面,無法清晰地呈現晉西北鄉村社會的整體面貌。更何況,在傳統的農耕社會,作為生存基礎的農業生產和最低要求的物質生活狀況是了解鄉村經濟、政治、文化等各個方面的入口,如果對此不能透徹了解,便不能明了鄉村社會的內在本質。如此,該書的研究可謂填補了根據地鄉村經濟史研究的一項空白,同時對于研究華北邊緣地區的鄉村社會與內陸農村的相似與差異,并進而構筑華北鄉村社會的整體框架具有重要的學術意義,如此就可能在某種程度上改變以往對華北鄉村社會的認識。
中國共產黨的革命與日本的殖民入侵是根據地鄉村社會發生變動的主要動力源,這是在討論中共根據地鄉村社會變遷時所必須考慮的共性因素,但這種共性在各個區域又表現出各自不同的特性,所以在做區域史研究時,還需結合具體的鄉村傳統和地方性知識。在抗日戰爭爆發后不久,晉西北就遭到了戰火的蹂躪,同時由于地理位置上的重要,中國共產黨對晉西北根據地也開辟較早,展開的各個方面的建設工作引發了當地經濟結構、政治權威和老百姓觀念意識的深刻變化。這些變化與當地“黃土”的自然生態環境特性緊密相關。該著即從晉西北地區鄉村社會的生態背景入手,細致地呈現該地的地理與社會經濟環境,以及與中共革命和日本殖民侵略之間的交錯互動。在著作的整個論述中可以看出,無論是對農副業的經濟收入,還是對租佃、雇傭等社會關系和農民生活的探討,都離不開“黃土”這一區域經濟的地理特性以及由此而形成的特定人文社會空間,“黃土”的生存環境對地域社會的影響在晉西北鄉村社會變遷歷程中表現尤為突出。作者緊緊抓住這些影響地域社會運行的重要因素展開論述。
關于晉西北鄉村社會的村莊經濟,作者分別選取了四個可以代表晉西北中北部、中南部以及為數不多的集鄉村與市鎮二元身份于一體的村莊來勾勒其面貌,讓讀者清晰地看到了在黃土、中共革命與日本侵略的背景下,晉西北村莊的土地和勞動力狀況、農家的資本、農作物種植、農業的技術與產量、農副及其他的經濟收入以及地權分配、雇傭關系、租佃關系、農民的田賦、攤款及公糧負擔等各個層面。作者在論述中擺脫了對經濟史的“概念化書寫”,不帶有任何先入為主的理論預設,而是對各種具體的經濟數字做出細致的計量分析,注意從各個不同的方面來呈現同一個主題,在進行實證研究的基礎上得出自己的結論。具體而言,在中共革命和戰爭破壞的影響下,晉西北鄉村的耕地逐步得到最大化利用,但農戶非正常分家析產的增多以及中共對鄉村地權的變革,使得土地日漸呈現分散化趨勢,農戶占有的平均耕地面積和農田畝產量均有下降,家庭式經營方式的小農經濟更加穩固,自耕農增多,中農化態勢日趨明顯;農具、技術的落后和資本的缺乏使得農民始終無法擴大再生產,終年重復著簡單的農業再生產,農業邊際勞動報酬減少;鄉村中的借貸關系趨于沉寂,在少量的借貸中,傳統的鄉里、友情及宗族血緣認同的作用突出,互助性借貸成為經常現象。租佃形式由地租向伙種發展,租制由定額制向分成制轉化,地租形態由錢租向物租逆轉;農戶錢糧稅收和各種差役負擔有的絕對增加,有的相對增加。同時,宗族血緣認同下降,農村的權力結構發生變化。作者選取的四個村莊由于處于同一社會生態系統中,在經濟面貌上表現出一定的相似性,但也由于交通、人地比例、副業生產、村莊歷史等的不同而在物質生活水平、社會關系上表現出諸多差異,這種差異并不是同一經濟生態圈內同一種經濟變革模式的不同階段,而是同一發展階段上多線形的發展趨勢(196—197頁)。這是在鄉村經濟史研究中需要特別關注的。
對農民日常生活狀況的微觀考察,是衡量農業經濟的一個重要參照系。作者以階層的分類作為分析框架,采用一般狀況與具體個案相結合的論證方法,從衣食住行用的結構、教育和醫療衛生狀況、家庭財產及收入來源、戰時負擔等各個方面,細致描繪出地主、富農、中農、貧農以及非農業工人、商人與其他自由職業者等各階層的農民生活。同時,由于雇農是農村中的特殊階層,作者將其單獨論述。在晉西北農村社會,雇工群體在戶口總量中占比例較小,主雇雙方的雇傭關系是非傳統的、較為純粹的契約關系,不存在強制性的經濟剝削,主雇關系也較為和諧。主雇雙方的權力與義務關系可隨時解除,約束弱化。但是,“衣食消費兩大項耗盡了他們所有的工資,他們終歲辛勞也不過以品質最差的食物維持生命的最低需求并用千縫百納的衣衫遮蔽身體。雇工生活之苦遠甚于一般”(269頁)。中共革命改變了農村社會結構,改變了各階層農民生活的狀況,農村的整體生活水平因戰爭而普遍下降,地主富農社會經濟地位明顯下降,貧雇農的生活水平相對提升。
總之,在中共革命和日本入侵的影響下,在“黃土”的地域生存空間中,晉西北鄉村社會在地權分配、農村的階級狀況和社會關系等生產生活方面均發生了變化。經過減租減息和中共發動的一系列整合動員鄉村經濟的政策實踐,社會經濟發生了結構性的變化,土地趨于分散,地、富的土地向中農、貧農流散,中農化的階級結構即“由兩級向中間流入的態勢”日趨明顯,社會財富發生轉移并且向均衡化的方向發展,中共“運用改革的手段造成了革命性的結果”。晉西北鄉村社會在革命的道路上無疑邁出了重要的一步,極大地影響著當地的歷史發展。但是,從今日晉西北鄉村的經濟狀況來看,貧困落后依然是當地無法擺脫的噩夢,那里的人們依然無法走出封閉的大山和險惡的溝壑,當地黃土的特性依然在較大的程度上牽絆著鄉村的經濟發展。那么,為什么歷經革命、日本入侵這樣近乎地震似的社會變動,今日的晉西北地區依然窮困,當初中共改造農村、解放農村生產力的豪言壯語,及因其辛勤耕耘而使老百姓產生翻身的美麗夢想為何就沒有變成現實?究竟自然環境在多大程度上決定著社會發展,晉西北地區的未來之路又在何方,就此而言,該書的研究無疑對深入思考今日的晉西北鄉村問題具有強烈的現實意義。
需要指出的是,這只是作者的一個階段性研究成果,在對這批珍貴資料的利用上還沒有窮盡,所以在論述的內容上稍嫌單薄,還不夠全面豐富,一定程度上也影響了作者對晉西北鄉村狀況的整體把握。不過,如書中所言,作者還將陸續出版《革命與日本入侵場景下的晉西北鄉村社會:關于租佃制度與借貸關系之研究》、《革命在晉西北的經歷: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興縣鄉村政治與社會變遷》、《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的晉西北農民經濟》、《張聞天晉陜農村調查資料選編:晉西北興縣十四村調查材料》、《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的晉陜農村社會研究》等晉西北鄉村社會研究的系列叢書和相關論文,有些已經完成和正式發表,相信這些研究成果不僅將展現出微觀層面上晉西北鄉村民眾的日常生活和村莊面貌,而且會在理論上推動和深化人們對于晉西北村莊乃至華北鄉村社會的認識和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