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鑫
如果說奧斯特羅姆是今年經濟學諾獎殺出的一匹黑馬,那么威廉姆森的獲獎則并沒有出乎大多數人的預料,甚至連他自己都猜到了。就在準備發布獲獎名單的當晚,他告訴兒子說要是半夜聽到電話鈴響一定要接,結果電話真的來了。
壓軸戲往往最精彩。北京時間10月12日,當瑞典皇家科學院秘書長貢納爾·厄奎斯特宣布,將2009年度諾貝爾獎最后一個獎項——經濟學獎授予美國的埃莉諾·奧斯特羅姆(Elinor Ostrom)和奧利弗·威廉姆森(Oliver E.WiujamSon)時,不僅再次爆出了大的冷門,誕生了首位女性得主,還當了一回“紅娘”,將兩個看似毫不相干的人聯系在一起,使今年的諾獎大戲格外有趣地落下了帷幕。
經濟學諾獎首位女性得主
諾貝爾經濟學獎自1968年設立、1969年頒發以來,始終沒有一位女性摘得桂冠。為此,該獎1976年度得主米爾頓·弗里德曼在1985年3月的一次演講中開玩笑地說,要想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必須具備三個條件,它們分別是:身為男性、美國公民、在芝加哥大學學習或者任教。因為到他演講為止,總共有22人獲得經濟學諾獎,其中12位來自美國;在12位獲獎的美國經濟學家中,又有9位在芝加哥大學受過教育或教過書。他本人也一直在芝加哥大學任教至退休。但就在今年,延續了40年的“弗里德曼鐵律”終于被打破了。不但如此,由于奧斯特羅姆的獲獎,還在終結男人對諾獎的壟斷中創造了女性單年獲獎人數新的歷史。奧斯特羅姆無疑為女性爭得了尊嚴。從此可以說,經濟學也屬于女性了。相信受到鼓舞的不僅有過去曾經為英國著名女經濟學家瓊·羅賓遜夫人未能獲獎而打抱不平的人,還包括所有以經濟學教學研究為職業,立志在經濟學上有所造詣的女性。
國人對這位經濟學諾獎首位女性得主可能比較陌生,但在美國政治學界和公共政策領域,奧斯特羅姆的大名和學術貢獻可以說無人不曉。奧斯特羅姆履歷不凡,自1933年8月7日在洛杉磯出生后,直到讀完博士幾乎沒怎么離開過她的誕生地。高中時,為克服口吃帶來的語言障礙,她參加了演講隊,很快就成了最好的辯手。1954年,奧斯特羅姆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完成政治學本科專業學習后,先是去了波士頓一家律師事務所擔任個人助理,3年后又回到該校,獲得了公共管理碩士和政治學博士學位。早在大學本科階段,奧斯特羅姆就表現出了對經濟學的興趣,大三時還花了一年時間批改新生的經濟學試卷。在攻讀博士學位期間,她選修了經濟學輔學位。這些對她后來將政治決策分析與經濟學理論相結合,進行跨學科的研究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1965年,奧斯特羅姆和她的丈夫、政治學同仁志同道合的文森特·奧斯特羅姆一起進入美國印第安納大學工作。在長期的教學與研究過程中,為了獲得相關實證資料,幫助人們解決水資源、森林資源等公共事務問題,奧斯特羅姆曾去許多相關部門工作,包括國際警察局長協會、法律執行協助管理部門、國家公共管理學院、國家犯罪正義標準和目標咨詢委員會、國家州長協會、國家科學基金會等。從尼泊爾到非洲很多國家都能找到她的足跡。為了提供一個交叉學科討論交流的平臺,奧斯特羅姆夫婦在1973年創建了印第安納大學政治理論與政策分析研究所,而且很快在國際政治學界、行政學界以及經濟學界產生了較大的影響。他們建立的多中心研究網絡也遍及世界各國。
在同事和朋友的眼中,奧斯特羅姆是女性的卓越典范。她非常優雅,為人低調謙和,對待身邊的人就像家人,喜歡過平靜的生活,看不出是一位大教授。她樂于助人,不論事情大小,都會給予幫助。在得知自己獲獎后,她將這一成就歸功于同事的集體努力,表示不會將獎金用于個人目的,而是希望用來資助美國和中國等國家優秀的學者與研究人員進行政治理論、政策分析等項目的研究。由于成就突出,奧斯特羅姆還曾當選為美國藝術與科學院院士,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美國政治學會、公共選擇學會、中西部政治學會、國際公共產權研究協會等眾多學術組織的會長。更有意思的是,作為首位女性得主,奧斯特羅姆還獲得了1999年的約翰·斯凱特政治學獎和2005年的美國政治學學會詹姆斯·麥迪遜獎。
奧斯特羅姆今年已經76歲高齡了,但她依然擔任印第安納大學政治學以及公共和環境事務學教授和政治理論與政策分析研究所所長,依然精神抖擻,保持著一貫的工作習慣,每天工作18至20小時。
奧斯特羅姆夫婦有著濃厚的中國情結,他們都十分重視對中國經濟問題的研究,與中國許多大學和學者保持了非常密切的交流關系。奧斯特羅姆還給自己取了一個非常好聽的中文名字——“歐玲”。她丈夫的中文名則叫歐文森,毛澤東、鄧小平曾經閱讀過他的代表作《符合共和國的政治理論》(中譯本)。歐文森在香港教了很久的書,也是一個中國迷,非常崇拜孔子。夫婦倆在1997年、2007年一起訪問過中國。今年8月,奧斯特羅姆第三次來到了北京,與剛成立的北京奧斯特羅姆學友會的成員進行了聯歡。
“公地悲劇”何以演成喜劇
1968年,美國學者加勒特·哈丁在《科學》雜志上發表的《公地的悲劇》一文中,設置了這樣一個場景:許多牧民可以在同一塊公共草場上放牧,當草場上羊的數量與草場達到平衡時,再增加羊的數目將使草場的質量下降。但基于理性經濟人的假設,每個人肯定會從自己的私利出發,為獲取更多的收益而選擇多養羊,因為由此造成草場退化的代價由大家共同負擔。結果“公地悲劇”上演了,無限制放牧不僅導致了草場的退化,牧民也因無法養羊而陷入破產的境地。
“公地悲劇”告訴人們,追求自我利益的行動不一定會促進公共利益。原因在于,公有資源的產權屬性因難以得到具體落實而導致權責不分明;每個人都可以零成本使用,排斥他人使用的成本很高。這樣,濫用公共資源的現象就不可避免地發生了。為了擺脫這種困境,傳統理論提供了兩條可供選擇的道路:一是徹底私有化,依靠市場這只無形之手去解決,二是實行中央集權管理,由政府這只有形之手來解決。但事實表明,市場機制的內在缺陷決定了其獨立運行會導致“市場失靈”;政府管理公有資源也會因產生信息不流通、決策失誤與低效率、壟斷等問題出現“政府失靈”。所以,人類社會雖然并非到處都是公地悲劇,但“公地悲劇”還是不斷重演。在存在“公地悲劇”的地方,國家和市場并不是總能將問題加以解決。
奧斯特羅姆試圖顛覆傳統理論的看法,在私有化與政府主導之外探索出第三條有效管理公共資源的道路。她在對警察、牧場、林地、湖泊、地下水盆地等公共資源進行大量實證調查的基礎上,仔細研究了政府、市場和當事人自我治理這三種方法各自成功的條件及其利弊,提出了著名的公共池塘資源理論。這個理論的中心思想是:如果能夠
把一群相互依存的人組織起來,進行自主治理,并通過自主性的努力(并非由政府來指揮),去克服搭便車等(即市場失效)問題,就可以實現持久性的共同利益。是否有效要關注三個因素:公共資源自身的特點和條件如當地森林的大小、多少等;當地人用怎樣的規則來限制他們的行為;當地居民或社區的大小及人們的關系、交往、信任。
奧斯特羅姆在1990年出版的《公共事務的治理之道:集體行動制度的演進》著作中,把政治學、經濟學以及社會學整合起來,第一次系統地、令人信服地證明了人類如何通過創立不同的集體組織對公共事務進行有效管理的可能性及其獨有的價值,揭示了公共領域“另一只無形的手”的運行邏輯,奠定了“多中心理論”體系的基礎。她還提出了堪與“市場經濟”相媲美的“公共經濟”概念。她并不認同僅僅依靠強有力的中央集權或徹底的私有化來解決公共事務問題,而是強調建立政府、市場和公民社會三者有機協調配合的“新三元結構”,探索政府與市場之外的自主治理公共資源的機制,以解決人類共同的資源、氣候變暖以及金融監管、甲流防控等公共事務問題。
拿治理空氣污染來說,雖然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會對大氣產生影響,也可能認為個人做不做無關緊要。但如果大家都被組織起來,形成一種多中心的秩序,這種自發秩序不同于由上而下的指揮秩序。在這種秩序中,行為人既會獨立自由地追求自己的利益(市場行為),又能相互協調適應(自主治理)。當每個人的環保品質被激發出來后,都去做自己能做的事,比如在自己的居住空間種植草木、多用自行車或公共交通工具取代駕車出行,就會降低空氣污染水平。北京現在的空氣情況比以前好、社區居民和志愿者介入解決城市垃圾的有效性以及一些經濟發達地方自建消防隊解決農村防火救災難題等都是有力的證明。奧斯特羅姆開創性的研究告訴我們,對于很多公共事務來說,不一定要等待重大政策的出臺,只要每個人從現在就開始行動起來、組織起來,就完全可以把“公地悲劇”演成喜劇。
新制度經濟學的命名者
如果說奧斯特羅姆是今年經濟學諾獎殺出的一匹黑馬,那么威廉姆森的獲獎則并沒有出乎大多數人的預料,甚至連他自己都猜到了。就在準備發布獲獎名單的當晚,他告訴兒子說要是半夜聽到電話鈴響一定要接,結果電話真的來了。
對于中國讀者而言,熟悉威廉姆森大名的要比奧斯特羅姆多很多。在中國經濟學界,與新制度學派相關的一些概念和原理,如交易費用(成本)、科斯定理等影響都非常大,加上著名經濟學家、香港中文大學的張五常教授在新制度經濟學領域的卓著貢獻,新制度經濟學日益引起了國人的注意。而被譽為重新發現“科斯定理”并為“新制度經濟學”命名的威廉姆森自然沾光不少。上個世紀80年代,中國社會科學院曾請他來講授過交易成本經濟學。在中外學者編著的所有新制度經濟學教科書中,沒有不重點提到威廉姆森的。他的代表作《資本主義經濟制度》以及他將交易費用理論應用于經濟組織問題的研究而獨創的交易成本經濟學在中國經濟學界也廣為人知。
美國威斯康星州的蘇必利爾是一個只有3萬人的小城市。1932年9月27日,威廉姆森就出生在這里的一個普通知識分子家庭。天性聰慧,富有語言天才的母親是當地一所中學的校長,兼教拉丁文、法語和德語。父親也在這所中學當老師兼校棒球隊教練,并參與經營岳父的不動產生意直到退休。
威廉姆森小時候曾想當一名律師,但上高中后卻喜歡上了數學和自然科學,并立志成為一名工程師。這一目標很快就實現了。1955年獲得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理學學士學位后,他成了政府的一名項目工程師。這份工作使他能夠經常接觸與項目有關的政府部門和企業,充分了解各層組織的運作過程,并有機會遍訪世界各地。
1958年,威廉姆森來到斯坦福大學攻讀工商管理碩士學位,在研修了一些經濟學課程后,他對經濟學理論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并促使自己進入卡內基·梅隆大學繼續攻讀經濟學博士學位。1963年,學成后的威廉姆森先后任教于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賓夕法尼亞大學,從事工業組織的教研工作。他在隨后發表的第一篇論文《管理權限和企業行為》、首部專著《自由支配行為的經濟學:廠商理論中的管理目標》都是關于工業組織的。1966年9月,他前往華盛頓擔任美國反壟斷部長的特別助理,11個月的實際工作經歷使他充分了解了反壟斷和企業兼并中發生的種種問題,有利于他的學術思想的形成。
威廉姆森的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大學度過的。除1983-1988年曾去耶魯大學教書外,他在賓夕法尼亞大學待的時間最長。自1988年以后,他回到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任教直到今日,現為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哈斯商學院“愛德華·F·凱澤”名譽退休教授。在學校他是一位非常好的同事和導師,經常花很多時間指導學生。在研究中他把經濟學、法學和組織理論結合起來,將交易費用理論和方法運用到經濟組織問題的分析中,使“科斯定理”和新制度經濟學不斷“發揚光大”。與同為新制度經濟學鼻祖的科斯相比,威廉姆森興趣更廣泛、論著更豐富、門徒也更多。他曾當選為美國計量經濟學學會會員(1977年)、美國藝術與科學院院士(1983年)、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1994年)、美國政治學與社會學學院院士(1997年)。
威廉姆森于1957年與德洛莉絲結婚,先后生了5個子女,最后出生的小奧利佛和迪是一對雙胞胎兒子。威廉姆森最喜歡的消遣活動是釣魚和焊接雕塑。現在,已經引退的威廉姆森堅持參加哈斯商學院每周一次的制度分析研討會。他總是一個人慢慢地走進來,在講臺左邊的座位上悄悄地坐下,期間偶爾插上一句話,有時則一言不發,最后又默默地離去。這就是一代制度分析大師威廉姆森。
交易費用真是萬能的嗎?
自科斯在他的論文《企業的性質》(1937年)中首次“發現”交易費用的存在,并在《社會成本問題》(1960年)一文中首先使用這一概念以來,交易費用理論影響越來越大,并得到廣泛的應用,貌似可以成為解釋一切問題的工具。芝加哥大學流行的一個笑話就說,猴子會上樹是因為要降低交易費用。意思是指猴子雖然有很多辦法躲避天敵或取得食物,但選擇上樹最方便,費用最低。
交易費用作為新制度經濟學的核心概念,它的提出是對正統經濟學(新古典經濟學)反思的產物。新古典經濟學從經濟行為人完全理性、信息完備、追求利潤最大化假設出發,運用數學、邊際分析方法,把經濟學理解為求解極值或求均衡位置的過程,不考慮人們的交易、價格的獲得所需要的費用,把制度和結構當作既定的、外生的變量排除在外,得出依靠市場機制能夠實現資源最優配置的結論。正如“科斯定理”所說:若交
易費用為零,無論產權如何界定,都可以通過市場交易達到資源的最佳配置。但由于市場交易一定存在費用,如事前簽約、談判、保證落實契約的成本和事后監督、約束等成本,加上其他假設前提的非現實性,使得新古典經濟學盡管構筑起了看似非常嚴謹的理論體系,為分析現實問題提供了一個參照系,但難免陷入形式主義或黑板經濟學的境地,不能有效地解決現實經濟問題。
新制度經濟學以經濟行為人有限理性、信息不完全、最大化效用動機為前提,運用正統經濟學的方法,將交易費用引入經濟分析中,研究人、制度和經濟活動以及它們之間的相互關系,注重從經濟生活的實際問題出發,主張通過對事實的考察尋求解決問題的答案,因而被稱為研究真實世界的經濟學。新制度經濟學的中心命題是,在一定的約束條件下,行為人的理性選擇將形成或改變諸如產權結構、法律、契約、政府形式和管制這些制度,這些制度和組織提供的激勵或成本與收益關系,則會在一定時期內支配經濟活動和經濟增長。與以凡勃倫、康芒斯和熊彼特、加爾布雷斯等為代表的舊制度經濟學不同之處主要在于,新制度經濟學不是以批判甚至全盤否定新古典經濟學為己任,而是在新古典經濟學的框架內進行創新,考察產權制度和交易費用怎樣影響和激勵經濟行為,從而擴大了新古典經濟學的應用范圍。新制度經濟學還以交易費用為理論基礎和分析工具,發展形成了一個開放、龐大的理論體系,其分支包括交易成本經濟學、產權經濟學、法經濟學、產業組織學、契約經濟學、公共選擇理論、新經濟史學等等。
作為重新發現“科斯定理”并為新制度經濟學命名的人,威廉姆森在發展交易費用理論方面的主要貢獻不僅在于拓展了交易費用的內涵與外延,從有限理性、機會主義、資產專用性(資源在用于特定用途后很難再移作他用的性質)、不確定性和交易的頻率等多方面論證了交易費用產生的原因,建立了交易費用與資產專用性等變量的關系式,為實證檢驗奠定了基礎,還在于將交易費用理論和方法運用到經濟組織問題的研究中,大大拓展了交易費用研究和應用的領域,改變了“科斯定理”長期引而不用的尷尬局面。例如,我們可以用威廉姆森的交易費用理論來分析企業存在的原因、規模邊界及其內部治理結構和組織結構的演變。企業的出現是因為用內部組織機制替代市場交易機制可以節省交易費用。企業在“內化”市場交易的同時產生了額外的管理費用,當企業規模擴大增加的管理費用與節省的交易費用相等時,企業的規模邊界也就趨于平衡。企業從小作坊、小業主企業發展演變到大型跨國公司,企業購并、分拆、業務外包等行為實際上都取決于交易費用、組織結構成本的降低。也就是說,交易費用是組織結構和組織行為產生與變化的決定性因素。
由此可見,交易費用理論確實有很強的應用性,適用范圍非常廣泛。任何可以表述為契約交易關系的問題,幾乎都可以用交易費用理論來分析。但盡管如此,如果肆意夸大交易費用的作用就過于絕對了。事實上,交易費用是企業產生與存在的重要因素,決不是唯一的決定因素;交易費用的存在及企業節省交易費用的努力也不是推動企業組織結構演變的唯一動力。
配對純屬巧合,實則殊途同歸
在外行人看來,今年的經濟學諾獎同時頒給屬于不同學派的奧斯特羅姆和威廉姆森確實難以理解。因為作為公共選擇學派創始人之一的奧斯特羅姆研究的是并非經濟學專屬的公共選擇理論,并因對公共資源管理上的分析獲獎。她是美國政治學學會的會長,嚴格地說是一位政治學泰斗,而不是經濟學家。她的著作不屬于經濟學之列,很大程度上屬于政治學。威廉姆森則是新制度學派的創始人之一,是資深的經濟學家。他們豈止是差異很大,簡直就是風馬牛不相及。
但深入分析可以發現,諾獎委員會將經濟學諾獎同時授予這兩個人并不是拉郎配,他們確實存在許多相通之處。首先,兩位教授研究的內容是相同的,都是經濟治理結構(制度安排)問題。只不過奧斯特羅姆研究的焦點集中在公共資源的治理和社區治理,威廉姆森側重于經濟組織治理的研究。更巧的是,無論奧斯特羅姆還是威廉姆森都提出了新的組織架構。前者是社會領域的自治組織,后者則是經濟領域的內部組織,他們都把這些不同的組織看成是經濟治理機制。
其次,他們在研究方法上都采用了制度分析法,從制度的視角討論所提出的問題。“制度”這一概念在以前一直被看作是政治學的“專利”,直到制度本身所包含的效率問題受到人們的關注時,傳統的“制度”概念才進入經濟學家的視野。從經濟學角度看,制度是人們在趨利避害過程中形成的行為規范;制度不能消除交易費用,但可以相對地降低交易費用。從政治學角度看,制度不是一種實體,它的存在必須有實際的載體如市場、學校、企業、社區、政府、國家等;反過來,組織必須依靠制度才能維系。一種組織對應一種治理制度。這樣,他們共同的研究視角就形成了。多樣化的組織需要多樣化的治理機制。奧斯特羅姆和威廉姆森通過各自的研究,揭示了組織或公司如何存在和運行,建立了“經濟治理”這一新的研究領域。
第三,他們研究的任務不謀而合,都是要探索政府和市場之外經濟治理的其他有效形式。多種治理機制并存才是富有效率的體現。奧斯特羅姆令人信服地證明了公共領域可以存在多種治理機制的可能性,政府和市場以外的其他創新組織包括集體組織,可以成功地管理公共資源。威廉姆森也證明了經濟組織領域可采用多種治理機制,包括完全市場化的交易形式、統一計劃的企業模式以及各種中間治理形態,如控股型、集團型、松散聯合型、卡特爾型、長期合同關系、持續的短期合同關系、外包型等等。從這個意義上說,奧斯特羅姆代表的公共選擇學派和威廉姆森代表的新制度經濟學派在思想立場上達到了高度共識。
最后,對現實問題的關注成就了兩位獲獎者。經濟學本來就是致用之學,應該對現實中的經濟難題提供合理的解釋甚至解決的路徑。目前,全球性經濟危機、氣候變暖等問題的嚴重性促使人們反思經濟組織以及公共事務治理機制。想必諾獎委員會也不能完全置之度外。去年將經濟學獎頒給了有能力預言金融危機并針對危機提出真知灼見的美國經濟學家保羅·克魯格曼,今年又將該獎項授予致力于公共事務管理研究的奧斯特羅姆和為完善經濟組織內部治理作出貢獻的威廉姆森,或許是在發出這樣的信息,經濟學既要重視抽象的理論研究,更要走出學術象牙塔,致力于探索能有效解決現實社會經濟問題的途徑,為完善國家、社會和企業治理,造富全人類作出貢獻。果真如此,奧斯特羅姆和威廉姆森的獲獎應該是“正當其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