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瞬間

陳斯堯

我不知道我究竟沉睡了多少年，一如我不知道我為什么會埋躺在這令人窒息的泥土中。奔騰不息的時間讓滄海并列于桑田，同時也讓我再也辨別不清自己的模樣。我被禁錮在一塊巖石中，連同我原本活躍于深海的生命，就這樣一動不動地保持了億萬年。

然而，我清楚地記得那天史無前例的山崩地裂。火紅的東西充斥在海水里，不知道到底是巖漿還是母親的血，殷紅得可怕，近乎熏瞎我的眼睛……

冰冷的海水終日沉淀著暗無天日的壓抑，就是這種壓抑，使周邊的屠殺者更加猖狂。同伴被食的噩訊已經成了家常便飯，但仍然讓我們感到一陣陣由脊梁發出的寒意。血腥的味道對鯊魚來說是美食的來源，但于我們而言，則是死亡的征兆……

它意味著危機四伏。它意味著粉身碎骨。

所以，當億萬年前的那一天，當億萬年前的那條小魚因貪玩而被石塊刮傷了魚鰭。當那詭異的血絲裊裊悠悠地彌漫開來。當鯊魚嗅到腥味從黑暗中奔來。當“被吞食”迫在眉睫。

我的母親發現了對這一切仍一無所知的我。她發現了那個仍在捂著傷口嗔痛的我。然后她看見了鯊魚貪婪的大嘴。那仿佛是無底的黑洞，就如此直接地向我襲來。無窮無盡的恐懼蔓延著，而此時，誰也沒有想到另有一股龐大的力量在海底醞釀。

我還在莫名里，孱弱的母親迅速游了過來，用盡她平生最猛的力量用魚尾將我掃至一邊。那猛烈的撞擊夾雜著母親支離破碎的聲音。快，逃。

待我回過神來，我能看見的只有鯊魚那鋒利的牙，上面粘著血，向我殘忍地宣布著母親的離世。我第一次感到這般前所未有的驚愕。我想，不僅是驚愕，那邪惡的東西讓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生命的不堪一擊，也讓我從此不再畏懼死亡。我眼睜睜地目睹了母親的被害，她失去了魚類最引以為傲的魚尾，生命也就痛苦地走到了盡頭。我想要哭，可魚的本能告訴我，我沒有眼淚。而我，將是鯊魚的下一個目標。黑暗中，我能體會到黑暗在逼近。我知道，那只是一瞬間的事。

然而，就是在一瞬間，往往會發生離奇的變化。就像我還在玩耍時邂逅了鯊魚，就像母親在來不及眨眼之間奔赴了死亡。就像現在。

我感到整個世界都在顛覆，海水漫無邊際地暗涌，一時間，周身的冰涼沸騰成火熱，我看見那如血的巖漿從某處迸發開來，如此盛大又絢爛地浸染著海水，很紅很紅。我的血液似乎要被這股灼人的熱量榨干，連同骨肉一起枯萎。我的眼睛承受不了那泛濫著死亡的顏色。氤氳間，我的意識模糊了，那一剎那，眼前媽媽的臉格外清晰，然后我就這樣昏睡過去。

直到億萬年后的蘇醒。

原來永恒也如瞬間般一晃而過。

原來須臾可以萬古長青。

遠處傳來遙遠時代的凌亂的聲音，仿佛夢囈般的呼喚。

快，逃。

……

在高山的某處，人們發現了大量珍貴的深海化石。其中有一具完好的魚骨，靜靜地躺在那兒。

然而在它的不遠處，人們發現了另一具魚骨。它失去了下半身，只剩下突兀的上半身。奇怪的是，它的眼睛卻含情脈脈地看向某一個地方，始終不變。

學校：湖北黃石第八中學

導師：萬長青

點評：文章以第一人稱的視角展開敘述，用魚的口吻書寫母親為救“我”而受傷害的那一瞬間，故事平穩進行，節奏控制得很好。文字的表現能力很強，細膩地刻畫出“奔向了死亡”的瞬間。作者歌頌的是母愛和善，那一瞬間在作者看來已經定格成了永恒，長存于億萬年的歷史里。（楊 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