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識的齊嘯云（下）

堯山壁

轉(zhuǎn)眼到了1980年，傳統(tǒng)戲解禁不久，偶然一次我打開收音機，中央電臺聽眾點播節(jié)目是《鎖五龍》，正唱到搖板“怕你亂箭鉆身無處葬埋，這一句話兒真爽快，叫賢弟把酒斟上來……”好耳熟，不是裝盛戎么!可是他老人家十年前早去世了呀，也不像裘派弟子方榮翔、王正屏、夏韻龍，會是誰呢?突然腦子用閃出一個名字，齊潤霖，是她，就是她!20年前就是這樣的音質(zhì)音色，高亮甜醇，潤腔細膩，氣息自然，有鼻腔頭腔乃至胸腔共鳴，偶爾還有炸音、寬音，不完全似裘者乃少了一點沙音。晚上重播，報出演員名字叫齊嘯云一準兒是齊潤霖的藝名。從此我天天收聽這個節(jié)目，陸續(xù)聽到了《鍘美案》《盜御馬》《趙氏孤兒》。我向中央電臺寫信詢問，這個齊嘯云果然就是齊潤霖，當(dāng)時正供職于蘭州市京劇團。我想根據(jù)她的性格，遲早要回到邢臺來的。

果然，到了1982年春天，齊嘯云率團到邢臺演出，我聞訊趕到，見面后她的第一句話就是讓我陪她回東汪看看。

抵達后，齊嘯云第一個跳下車，蹦蹦跳跳走在前面，興奮得像個小青年。在一家門口止步，回頭說：“這就是俺家，沒錯兒，這面墻上畫過畫，這個糞坑積過肥。”她躡手躡腳走進北屋，突然出現(xiàn)在胡大娘面前。

大娘正在編席，抬起頭來思謀了一會兒，猛地拉住手：“哎呀是小齊，哪陣風(fēng)把你吹來的，你可把俺想死了。”齊嘯云擦著淚水說：“兒是沒有一天不想大娘，想這個家呀。當(dāng)年咱娘兒倆唾在這條炕上，您可疼我了，凈給我擺弄好吃的，春天榆葉苦累，夏天做面條，大娘的面條搟得薄切得細，勺子轉(zhuǎn)一轉(zhuǎn)，一鍋蓮花瓣，我一頓三大碗還外加一個饃。”

胡大娘說：“那時你潑死潑活地干，仨月掙了700工分，全村第一呀。”大娘攥著小齊的手不放，說，“閨女呀，這些年你是怎么過來的呀?”小齊一聲“苦呀”，眼淚就撲簌簌掉下來。

小齊說她離開邢臺，到云南外貿(mào)局，因為放不下京劇，幾經(jīng)努力之后還是下海了。先到貴州省公安廳京劇團，正式用上齊嘯云這個名字，也很快小有名氣了。但是云貴高原，重視民族藝術(shù)，京劇的觀眾不多，后來才投奔天津京劇團。不久，山東蓬萊京劇團挖她，她就直奔大海，整天到沿海部隊慰問演出。因為有了邢臺上山下鄉(xiāng)的鍛煉，什么成山頭、鐵山岬、長島、廟島、黑山島，大風(fēng)大浪都不怕。那時打倒了包拯、竇爾敦，她就學(xué)演京劇現(xiàn)代戲——《紅燈記》《蘆蕩火種》《洪潮赤衛(wèi)隊》。

齊嘯云是藝委會副主任、編劇兼導(dǎo)演，創(chuàng)作了《暴風(fēng)驟雨》，扮演地主韓老六，在全國京劇舞臺創(chuàng)造了一個新的藝術(shù)形象。在順風(fēng)順水中她得意洋洋，34歲生日那天，還手捧一份入黨申請書交給了組織，并主動把自己的工資由350元降到150元。

但是好景不長，舞臺上的《暴風(fēng)驟雨》還沒有落幕，社會上的文化大革命就緊鑼密鼓地開場了。齊嘯云被趕回天津，丟了公職，沒了工資，成為街道上的“牛鬼蛇神”，掛牌子游街，剃陰陽頭，生活沒著落，靠掃街、扛包、拉車糊口。好容易找到了一個賣菜的臨時工作，每月才20元工資。一天正在地攤上擺弄西紅柿，忽然下起雨來，覺著背后有人給自己加了一件雨衣，回頭一看是評劇名角鮮靈霞，這讓人想起侯寶林的相聲《改行》，金少山賣西瓜的那個段子。

浸滿血淚的故事大娘實在聽不下去了，換個話題問：“閨女，成家了嗎?”齊嘯云長嘆一聲說：“孩兒命不好，找了個對象，也是大學(xué)生，可是性格不合。他是個文靜書生，鉆故紙堆，寫小楷，像個女人。我性格粗放，唱黑頭，闖江湖，像個男人，陰陽顛倒。加上我為了藝術(shù)不想生育，他要接續(xù)香火，盼子心切，就分道揚鑣了。1968年我出了車禍，昏睡三天，醒來才知道他不辭而別，緣分盡了。大娘啊，孩兒今生今世再不嫁人了，因為我戀上了京劇。幾個對象就叫‘黑頭。”

是京劇給了齊嘯云活下去的意志，給了她生命的誘惑和強烈刺激。正如托爾斯泰所說，苦難和犧牲。這就是思想家和藝術(shù)家注定要走的命運。

中午，胡大娘親手搟了面條，齊嘯云20多年沒有吃過這么香的飯了，山珍海味都比不上。吃飯時齊嘯云想起了當(dāng)年的何縣長，說如果我文化大革命在邢臺，有何縣長保護，就不至于吃這么多苦頭了。大娘說，如此大災(zāi)大難，何縣長也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受的罪不比你少。造反派押著他全縣批斗，三伏天曬太陽，三九天跪冰凌，真叫人心疼。有一回派飯輪到咱家里，也吃面條兒。我把造反派讓到上座，往面里加了一把鹽，齁死他們。然后給何縣長盛了一碗，嚇唬他：“你是走資派，不能上桌，門外邊吃去。”何縣長躲到街門道，扒開面條，下面藏著三個雞蛋，淚水唰地落在碗里。

齊嘯云回京之后立即找到何縣長，老何時任北京農(nóng)大黨委副書記。兩人相見喜極而泣，互訴別后痛苦經(jīng)歷，不再贅述。臨別齊嘯云拿出兩張戲票，請何縣長看她彩排京劇版莎翁名劇《奧賽羅》。說周揚贈給一套《莎士比亞全集》，她試著改編一出京劇，關(guān)鍵時刻，請何縣長給出主意。在齊嘯云心目中，老何是她文藝方向的指路人。

在中央戲劇學(xué)院小劇場，“羞憤呀，羞憤煞英雄也!”隨著一聲長長的叫板，一個虬髯卷發(fā)的洋紅凈出臺亮相，京劇史上一個里程碑式的角色誕生了。五分鐘唱段，竟贏得十幾次鼓掌喝彩。

次日齊嘯云又登門請教，何縣長興奮不已。說經(jīng)過文化革命的狂風(fēng)暴雨，京劇這棵大樹的枝頭已經(jīng)變得空空蕩蕩了，你要珍視自己。你精通英語，便于走出國門。要為中外文化交流、為京劇走向世界做出自己的貢獻，這個角色非你莫屬了。從太行山羊腸小道，到漂洋過海的航線，是另一種挑戰(zhàn)和機遇。這話聽得齊嘯云心明眼亮起來。

1984年齊嘯云搭班淮陰京劇團到香港演出，與宋長榮珠聯(lián)璧合，場場爆滿，“乾旦坤凈動港九”成為轟動一時的佳話。不久齊嘯云應(yīng)邀訪美，去何縣長家告別，正好我也在場。何縣長說：“幾十年前你是美國‘特嫌，如今成為中美文化交流的使者，命運的逆轉(zhuǎn)，本身就包含著一個哲理。沒有哭就不會有笑，不背負十字架就得不到冠冕。”

齊嘯云在美國演出，舊金山、洛杉磯、華盛頓、紐約，每到一處除了演出還用英語講授(中國京劇藝術(shù))，征服了整個美國。京劇使她喜悅，喜悅的是這又成為她的事業(yè)。在美國，她邂逅京劇前輩趙榮琛，興之所至，趙親自為她操琴。后來訪問臺灣，她又碰上了分別48年的著名京劇演員章遏云，臺北文化界稱她和舞蹈家刀美蘭、阿依吐拉為“三位國寶”。

苦盡甘來，齊嘯云不再為自己的命運悲哀，原來人生的游戲，不在于你拿了一副好牌，而在于如何打好手中的壞牌。她信服了戲劇大師莎士比亞的一句話，將世界當(dāng)戲劇看待時，每個人必須獨自演出一個角色。

1993年齊嘯云再赴美利堅，在夏威夷拜訪了張學(xué)良將軍和夫人趙一荻。張學(xué)良還是一個老戲迷，偕夫人到劇場，看了她的《赤桑鎮(zhèn)》和《盜御馬》，激動得老淚縱橫。在張公館，他們唱戲說戲，聊起來還是親戚，張學(xué)良的妹妹與齊嘯云的表兄是一對夫婦。談興正酣時，張學(xué)良還即興提筆為她寫了兩首詩，其一日：自古英雄多好色，未必好色盡英雄，我雖并非英雄漢，惟有好色似英雄。其二日：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fēng)流，不怕死來不愛錢，丈夫絕不受人憐，頂天立地英雄漢，光明磊落度余年。

英雄惜英雄，一個是政治舞臺上叱咤風(fēng)云的人物，一個是京劇舞臺上呼風(fēng)喚雨的藝術(shù)家，歷史不會忘記他們，他們會永遠活在人民心中。

齊嘯云從6歲登臺，60年藝術(shù)生涯中塑造過30多個經(jīng)典形象，而且多是英雄人物——包拯、曹操、姚期、廉頗、黃蓋、竇爾敦、單雄信

齊嘯云平生最敬仰秋瑾，她把秋瑾的一句話當(dāng)作自己人生的信條身不入男兒列，心卻比男兒烈。(全文完)

(責(zé)編：孫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