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宅新愛

齊 婭

我提出離婚，他問：“為什么?”

“受不了你的工作。”

“可你當初認識我的時候就是這樣的啊!”他振振有詞。

沒錯。那會兒他是警察，現在還是；那會兒我以為自己能當好警察的妻子，但現在不是。因為，我已經精疲力竭。

結婚八年，我沒敢要孩子，怕一個人挺著肚子去醫院孕檢，怕分娩的時候他不在身邊。即使沒有孩子所憂，他也難得幫我處理家事——燈泡壞了我換、電話費我交、馬桶堵了我清理……最近一次是廚房水漫金山，他依舊在外執行任務，我穿著雨靴拿著盆舀水，場景凄慘，離婚的念頭第一次冒出來，層層疊疊浮起。始終沒有下沉。

他不愿離婚，我們就僵持著。默默無語。

兩周過去，他說同意簽字，只是希望我陪他回趟老家，看看父母遺留的舊宅。想他爸媽早亡，多年漂泊的他生活得很辛苦，我鼻子慢慢泛酸。點頭答應了。

他裝上相機、帶上DV，我收拾行李，一路笑顏溫和。知道這是最后的同行了，各自盡量不流露憂傷。車子停在偏僻的巷口，淡霧之中我打量著眼前的舊宅，它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很吸引我。門被打開。屋子里所有的家具都被蒙上了白布，他取下它們，開燈掃塵，從抽屜里翻出舊照片，我湊上前一看，是公婆的合影。他久久地凝神，眼里漸泛淚花。

我趕緊勸慰他：“別這樣。公婆如果還在，也不希望你難過。”

他輕嘆一口氣，“怎么能不難過呢?我們就要分道揚鑣了，他們二老以前比誰都恩愛，整間房子每天歡騰騰的，我母親喜歡拍照，父親省吃儉用買了相機，不照啥景就對準她拍，你瞧，這是她做飯的樣子，這是她睡覺的樣子……”

越說越哽咽，我突然靈機一動：你不是帶了DV嗎?咱們也效仿公婆，拍點兒東西留作紀念吧。

拍攝角度選得非常好，我把自己最滿意的那一側臉呈現在鏡頭前，他不停地說很好，很好。稍頃，他停下來，走到我面前，用手把我額前一綹搭拉下來的頭發別在了我的耳后。剎那間，我在他眼神里看到了異樣柔情的光彩，交錯的眼神打亂了拍攝過程，我躲閃開他的目光，嘀咕道：“我……餓了。”

他從車上取了吃的東西回來。面包、餅干、飲料、火腿腸，可我想吃點兒煮熟的家常食物。他轉頭又爬到車上找，拿到速食面，熟練地拿去煮了。熱乎乎的面端到我面前，還放了火腿腸，我忽然發現，他對我其實還算體貼，一旦他不出勤，在家洗衣、拖地也做的。是否我太苛刻了?我們低頭吃面，誰都沒吱聲，但空氣里的氣氛卻有些暖昧了。

我們重新拍攝。離家前，我多帶了幾套睡衣，要在這兒小住幾天，沒有調換肯定不行。為了拍攝效果的專業化和美感。我進內屋換了一套米色紗質睡裙，按自我理解擺個“模特”POSE，匍匐在床上，營造慵懶嫵媚的感覺，他又湊了上來，把那縷調皮的頭發別在我耳后，我感覺到自己一下子渾身躁熱，分開好久，其實我是想念他的，剛才他靠近時特想抱住他，我必須承認，這個男人對我還有吸引力。浮想聯翩間，我不知自己的眼神充滿了渴望，恰好被他抓拍到了。他停頓片刻，上前來吻了我一下，說：“老婆，你真美!”

氤氳的氣氛包圍著我們，而燈光下一切都清晰可見，無法掩飾。他摟住了我的腰，用難以抗拒的力量和速度將我擠在一個小角落里，并狂熱地吻我。吻得我幾乎透不過氣，努力掙脫他的手，板著臉佯怒斥責他，提醒他，我們快離婚了，沒必要動口動手。

隨即我進房，順勢把門鎖上了。坐在地上，我想平靜一下自己狂跳不止的心。想他真是有點兒過分，自己應該馬上離開這里。平靜了一會兒，我打開門，發現他卻不在，車也被他開跑了。我只好重新蜷縮在客廳座椅上，等他回來，這里太偏僻了，怎么走回去我都不知道，我向來不認路。在這所黑暗的房子里，我有點害怕和緊張。

一會兒他回來了，我像是看到了希望，站起身。他說：“對不起，剛才我太沖動了。接著拍還是明天繼續?”我懶散地伸個懶腰：“算了，今天先拍到這兒。”他同意。

我們默默地對坐，他慢慢地吸煙。彼此像是對峙一樣。

終于還是他主動，變魔術似的掏出一小罐蜂蜜。

天哪!我愛吃的蜂蜜。他剛開車出去跟老鄉買的，他們這兒盛產椴樹蜜。

他問我要不要嘗嘗，我不回答。他便用手指蘸了點兒，劃過我的唇。我愣怔兩秒，伸出舌頭舔了一圈，真是清涼如薄荷的椴樹蜜。我笑了，他也笑了。

那些甜蜜的戀愛往事，隨即洶涌撲向我們。情難自禁地，我們開始親吻，急切地找尋對方，從一個屋子輾轉到另一個屋子，每一次觸到對方，都好像是為自己的身體添加了許多的能量。我喜歡他有點兒粗魯地吻自己，輕輕解開了我身后的扣袢，在我柔滑的肌膚上來回劃著……

我輕輕捏握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前，一點點按下去……當我重新給了他啟示的時候，他仿佛充盈了起來。他打開屋子里所有的燈，房間立即明亮剔透了，這催化了我們所有的激情，他的眼神，在燈光照映下，閃爍著別樣的光彩。心底有一種最原始的感覺被喚起，我用熱烈的眼神回應著他。原來，我們仍是那么默契的一對，彼此的交流不需要多余的言語，只需簡單的四目相對，便能碰撞出火花。

老夫老妻總是不需要太久地尋找，就有了擁有對方的感覺，并且一點點交換著彼此所需要的東西，填滿身心，從未有過的歸屬感席卷而來，與他不倦的肉搏令我感覺自己像含苞的花兒一樣，被他狂野的激情一瓣瓣地催開，心里的蜜汁快樂地流淌……

許久，當我們抽離了彼此之后，他撫摩著我的長發笑言：“愛的感覺真美妙啊，以前，我認為愛是奢侈品，不能指望著天天享受，可是現在，我感覺到，其實愛應該是日用品。只要你需要，它就在你的身邊。甭看咱老夫老妻了，新鮮愛一次，還真有點兒老房子著火的味道。”

這句話把我給逗樂了，什么怨怒，什么離婚，全部消散。是啊，畢竟我們度過了不短的八年光陰，若不是感情深厚早已離婚，算算沒什么大矛盾，無非是他在家的時間比較少，可卻正驗證了那句話——距離產生美。但凡他在，我們都會膩成一對蜜蜂。而且，他幫我做的事，其實并不少，我愛吃的愛穿的，他記得一清二楚，只是我被暫時的憤怒迷住了眼。

外面下起了雨，房間卻是春色無邊，兩顆心在溝通里愈發晴朗。他換一個姿勢抱緊我，我輕輕地把手覆蓋在他的手上。我相信這個男人，會做得更好，我也告訴自己，每段婚姻都需要聰慧的經營。

舊宅新愛，這一天的時間，我們的愛情完成了緣滅緣生的輪回。

他繼續親吻著我的耳垂，呢喃咿呀：“親愛的老婆，等下個周末我抽空休假，還來老房子。給你拍很多照片，好嗎?條件是不許你再說離開我的話。”

我美滋滋地回答：“好，聽你的。”又一陣柔情在心里蕩漾開來，手不自覺地抱緊了他，閉目陶醉……

責編/張德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