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 天
禍從天降,妻子腦部手術后陷入深度昏迷
1994年3月12日。春寒料峭。大慶市直屬機關電梯工陳桂芹在丈夫張逯的陪伴下,住進了大慶油田總醫院。
張遂和陳桂芹都是黑龍江省青岡縣人。兩人1971年5月結婚。1974年2月,他們的大兒子張延陽出生。1976年8月,小兒子張延會也來到了人世。一家四口生活得溫馨和睦,頗為幸福。誰知。就在前幾天,陳桂芹卻被診斷出患有右中顱窩底腦膜瘤。雖然醫生說這種腦膜瘤大多是良性的,手術切除就會痊愈,但張逯還是有些擔憂地問:“開顱畢竟不是小事,能不能不用手術治療?”醫生說:“不手術腫瘤還會長,留在腦袋里終究是隱患。再說。開顱手術我們每年都做很多例,沒問題的。到時候我們可以從外面請專家。”聽醫生這么說,張逯才同意給妻子做手術。
為慎重起見,征得張逯同意后,大慶油田總醫院決定請來著名神經外科專家——哈爾濱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主任醫師劉相軫主刀。為了表示誠意,手術前一天,張逯還親自到哈爾濱接來r劉相軫教授。
1994年3月21日,陳桂芹接受手--術的口子。一大早,張延陽、張延會兩兄弟就趕到了醫院。看到剃著光頭的母親,兄弟倆笑著安慰母親說:“媽,別擔心,大夫說了。這個手術好做。”張延會還用手輕輕地在母親的光頭上摸了一下,陳桂芹開心地笑了,病房里的氣氛頓時輕松起來。
上午7時,陳桂芹被推進了手術室。隨后,張逯在妻子的手術通知書上簽了字。一想到自己的朋友~慶油田總醫院口腔科醫生王學超還特意趕來幫忙,張逯心里更托底了。
手術進行到中午時,王學超突然急匆匆地從手術室里走了出來,張運忙迎上前去問他手術進行得怎么樣。王學超告訴他:“血不夠用了。我得趕緊取血。”張延會立刻跑上前說:“我去!”說罷,便拿過取血的單子往樓下跑。不一會兒。張延會便陪著護士把血取回來,送進了手術室。
手術繼續進行。
下午4時許,陳桂芹終于在父子三人焦急的等待中被推出了手術室。彼時的她渾身插滿了管子,還處于昏迷狀態。看到妻子奄奄一息的樣子,張逯大為吃驚:妻子進手術室前還能說笑。手術后怎么變成了這個樣子?但他轉念一想。也許開顱手術的病人術后初期都是這個樣子,便不再疑慮。看著妻子被直接推進了重癥監護室,
陳桂芹的病理檢驗結果顯示其腫瘤為良性,但在重癥監護室,陳桂芹卻出現了腦血腫,并由此導致肺部感染、消化道出血等癥狀,醫生多次下達了病危通知。雖然經全力搶救,陳桂芹的性命保住了,但由于顱腦損傷。她的腦部器官、組織喪失正常功能,并最終導致失語、吞咽障礙、大小便失禁、右眼失明、左側肢體癱瘓……每天只能像個植物人似的躺在病床上。盡管醫院和家屬做了最大的努力。但陳桂芹的病仍然毫無起色。
看到其他開顱手術患者術后狀況良好,張逯心里出現了疑云。他問醫生:“人家術后恢復得那么好,我妻子卻成了這個樣子,這是怎么回事啊?”醫生解釋說:“腦部手術就這樣,再說,患者個體差異不一樣,有的病人身體素質好。恢復就好。有的病人身體條件差,恢復就慢,有的嚴重的就醒不過來了。這是正常的現象。慢慢恢復吧。”聽醫生這么說,張逯心里更難受了——要不是他做主讓妻子做手術,妻子就不會變成“準植物人”了。想到此。張逯懊悔不已,悄然流下了眼淚。
過了幾天,醫生對張逯說:“你妻子的病再治也就這樣了,回家去養著吧。”張逯只好和兩個兒子一道,把陳桂芹接回了家。
9年磨難,一朝知曉驚人秘密
回家后。陳桂芹的病情仍沒有好轉。
因顱內血腫,陳桂芹一直持續高燒,張逯不得不一次次請人上門為她注射退燒針,同時用白酒和冰塊等進行物理降溫:為防止褥瘡和肌肉萎縮,全家人每個小時就要為陳桂芹翻一次身并作按摩:此外,對于有咀嚼、吞咽障礙的陳桂芹而言,一口水也要含上幾分鐘才能咽下去,吃頓飯更是要花去很長時間。張逯對妻子感情篤深,看到妻子被病痛折磨得生不如死,心里像刀剜一樣難受,他只有盡自己所能減輕妻子的痛苦。
父親為母親所做的一切被兩個兒子看在眼里,當作榜樣。張延陽成家后,一直在父母家和自己的小家之間穿梭,和父親、弟弟輪流照顧母親,其妻也每天過來給婆婆喂水喂飯,擦洗身體。身為政協l臨時工的張延會原本想等母親的病好起來后再回單位上班,可是母親的病卻一直沒有起色。這時的他正面臨轉正,張逮想要給妻子雇個保姆,讓小兒子保全工作,但張延會擔心保姆不盡心,就拒絕了。考慮到哥哥已經成家,張延會最終毅然舍棄了工作,在家專門侍候母親。
此后,為了防止手術后遺癥繼續惡化。張逯和兩個兒子用擔架抬著陳桂芹,踏上了漫漫求醫之路。
1995年3月4日,因梗塞性腦積水,陳桂芹在北京天壇醫院接受了左側腦室腹腔分流術;4月20日,因腫瘤復發,北京市伽馬刀治療研究中心對陳桂芹實施了伽馬刀手術;1996年4月12日,因腦積水,陳桂芹再次在天壇醫院接受了右側腦室腹腔分流術,
經過幾次手術,陳桂芹的高燒終于退了。張逯百感交集地對小兒子說:“如果當初帶你媽來北京手術就好了。”張延會安慰父親說:“爸,大慶的醫療條件也不錯,還請的專家,水平不會比北京差。你別遺憾了。”張逯聽了,覺得兒子說得也對,就沒再說什么。
1996年12月24日,經大慶油田總醫院鑒定,陳桂芹構成一級殘疾。隨后的幾年里,陳桂芹在哈爾濱和北京又接受了兩次手術,雖然病情沒有根本性逆轉,但癥狀有所改善。神智清醒時,她會用呆滯的目光凝視著丈夫和兒子,含混不清地說:“我是廢人了……拖累了你們爺兒仨,別管我了。讓我死吧……”張逯聽了,緊緊地攥住妻子的手說:“快別說傻話了,只要你有一口氣。我們就不放棄,一定把你的病治好。”張延陽、張延會兄弟倆也伏在母親的床頭,哭著說:“媽,你千萬別這么想,有你在,我們就有奔頭,沒有媽,家就空了!”看到這一幕,張逯唏噓不已。
時光荏苒,轉眼間9年過去了。
2003年2月5日,農歷正月初五,張逯過去的同事王東海來張家拜年并看望陳桂芹。出門時,王東海情不自禁地小聲嘀咕說:“手術那天要是不停電,嫂子也就不會出這事。”張逯莫名其妙地問:“停電?怎么回事?”王東海這才告訴他:“你家嫂子手術到一半的時候,手術室停電了。”張暹驚愕不已,他把王東海拉到樓梯拐角處,追問道:“東海,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手術那天停電了?”王東海嘆口氣,把埋在心里9年的秘密和盤托出。
原來,陳桂芹手術后,張逯曾請王東海開車把劉相軫教授接到單位招待所休息,王東海順口問劉相軫:“劉大夫,今天的手術很成功吧?”孰料,劉相軫卻憤怒地說:“成功?成功個屁!再不來電,人就撂手術臺上下
不來了。”王東海這才知道陳桂芹手術過程中遭遇了停電。由于種種原因,王東海當時并沒有把所知道的情況告訴張逯。
送走王東海,張逯跌坐在沙發上,面色鐵青,一言不發。張延陽兩兄弟以為父親和王東海發生了不愉快,圍攏在父親身邊勸他別生氣。張逯神色凝重地對兩個兒子說:“你媽手術時停電了,她的病造成現在這個樣子。應該跟手術停電有關。”兄弟倆頓時愣住了!他們不敢相信,堂堂的三甲醫院、全國首批百姓放心示范醫院,竟會在手術中發生停電!
張逯憤恨地說:“如果事情是真的,那醫院可把你媽、把咱們家害慘了啊。我一定要調查清楚事情的真相!”
查明真相,怒將術中停電的醫院告上法庭
春節長假結束后,張逯找到王學超,詢問他手術停電之事。王學超猶豫片刻,承認陳桂芹手術過程中確實曾突然停電。隨后,張逯又馬不停蹄地趕到哈爾濱,找到當初給妻子做手術的劉相軫教授。劉教授坦誠地告訴張逯,陳桂芹手術過程中確實停電了,當時他感到非常意外,不知是手術室沒有備用電源,還是備用電源沒有啟用。致使吸血的吸引器等電動醫療設備處于癱瘓狀態,患者大量出血,只好用藥棉按住出血口,眼巴巴地等著來電……張逯聽后,感到事態十分嚴重。隨即。他又找到手術參加者、妻子當年的主治醫生白榮芳了解情況。自榮芳也承認陳桂芹手術中停了電,并證實“該手術沒有成功。是失敗的”。
經過調查了解,張逯基本弄清了妻子手術當日,手術室發生的情況:
當天8時,手術開始,由劉相軫教授主刀。實行氣管插管全麻,在顯微鏡下行超聲波吸引腫瘤切除術。患者顱骨被打開后,手術在緊張而有序地進行。然而,12時許,正當腫瘤切除一部分、顱內基底動脈分支腫瘤供血血管出血的關鍵時刻,手術室突然停電。
手術室內所有的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手術被迫停止。劉相軫更是焦急萬分,他一邊下意識地喊“完了,這下完了!”一邊奮力組織對患者的搶救。
由于患者顱內正在出血,為保住患者生命,劉相軫只得在黑暗中用藥棉和紗布堵在出血處,使用重力壓迫止血,等待來電。但此法止血收效甚微,患者仍出血不止,并出現失血性休克。更為嚴重的是,停電致使顯微鏡、吸引器、麻醉機等醫療設備不能運行,尤其是吸引器因停電無法吸血,顱內大量積血無法排除,患者瀕臨死亡。
劉相軫震怒了,對醫院未能采取任何恢復照明的補救措施的行為嚴厲指責……半小時后,供電恢復,但是一切都晚了。
由于停電,醫護人員只能先保住患者生命,殘余的腫瘤只得做放棄處理。顱腦及視神經嚴重損傷,右眼失明,顱內大失血,術中兩次失血性休克,術中輸血2800毫升糾正血壓,術后輸血2600毫升,本來只需要4至5個小時的手術卻持續了8個小時,造成了一系列嚴重后果……
真相被隱瞞了9年啊!
9年里,張逯和兩個兒子為照顧病榻上的陳桂芹歷盡的艱辛和磨難無以言說,他們光是為陳桂芹物理降溫用掉的白酒就達幾百公斤,用掉的冰塊以噸計算。妻子未患病前,張逯有睡懶覺的習慣。可自從妻子做手術后的9年里,他卻連一個囫圇覺也沒有睡過,昔日的一頭黑發也由于操勞過度變得花白。兩個兒子和父親一樣,9年中沒有睡過一次安穩的整宿覺,每天夜晚,他們l臨睡前都要把鬧鐘鈴聲定在一小時后。鬧鈴一響,兄弟倆就會一骨碌地爬起來,給母親翻身、按摩。如果母親拉尿。還要換尿布,然后再把鬧鈴定在下一小時后,周而復始。從不間斷。而且,為給陳桂芹治病,家里已經欠下了20萬元的外債,日子過得捉襟見肘。
晚上,父子三人守在陳桂芹的床前,沉默不語。半晌,張逯氣憤地說:“這家醫院太缺乏醫德了!手術中停電這么大的事,對咱們隱瞞了這么多年!”大兒子憤恨地說:“是手術停電導致我媽手術失敗的,責任在醫院,咱們應該找醫院討個公道。”小兒子也說:“對,咱家吃這么多年的苦,要讓醫院償還。”
張逯覺得兩個兒子說得有理,便找到律師,把幾位重要當事人的證言采下來,于2003年6月18日找到大慶油田總醫院,要求其就手術中的行為給患者造成的傷害給個說法,并作出相應賠償,
然而,醫院卻拿出陳桂芹當年的病歷及手術記錄,由于上面沒有記載手術中停電的事情,因此院方不承認在給陳桂芹做手術時停過電,否認是因停電導致的手術失敗。
醫院的態度讓張家人感到心寒。于是,2003年7月7日。張逯聘請律師,并作為妻子陳桂芹的代理人,到大慶市中級人民法院起訴大慶油田總醫院,要求被告賠償醫療費、護理費、營養費、誤工費、精神賠償費和殘疾用具費等共計1772029.90元。
2003年8月11日,中國殘疾人聯合會為陳桂芹頒發了一級殘疾人證書。2003年10月9日,北京華夏物證鑒定中心為陳桂芹鑒定后,出審查意見書,認為“在術中關鍵時刻停電,對整個手術有嚴重的不良影響,加重了醫源性損傷,與患者的后遺癥構成因果關系”。
2004年5月10日,大慶市中級人民法院第一次開庭審理此案。由于醫院方面不承認在對陳桂芹手術時停電,也無人出面解釋。所以停電的原因以及是否手術室局部停電、手術室是否有備用電源等情況外人一直無從知曉。
法庭上,劉相軫教授出庭作證。證實了在陳桂芹手術過程中手術室曾停電達30分鐘。隨后。原告方向法庭出示了其他證人的證言,證明停電事實。
2005年4月26日,大慶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判決,被告大慶油田總醫院賠償原告陳桂芹共計581896.96元。
拿著判決書,張逯和兩個兒子百感交集。一方面,法律確認了醫院停電的事實。認定了醫院有過錯,給他們的心靈帶來了慰藉:另一方面。58萬元的賠償實在難以彌補十幾年來全家人蒙受的巨大損失和慘重代價,更難以保障患者將來漫長的治療和生活。于是。張逯作為代理人提起了上訴。同時,被告大慶油田總醫院也不服一審法院的判決,提起上訴。
2005年9月19日,黑龍江省高級人民法院審理了此案。10月24日,黑龍江省高級人民法院以一審認定的事實不清為由,將案件發回大慶市中級人民法院重審。
2006年3月,大慶市中級人民法院重審此案。
2008年10月6日,大慶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判決,被告大慶油田總醫院賠償原告陳桂芹損失389348.40元。原告陳桂芹自己承擔30%的責任。
這樣的判決大大出乎張逯的意外———他不明白,妻子作為手術停電事故中的受害者,怎么還要自己承擔“一定責任”?作為患者,她躺在手術臺上。處于昏迷狀態,被動地接受開顱手術。何錯之有?張逯認為,這樣的判決對妻子、對他們家來說,不僅僅是不公,更是傷害。
2008年10月28日,張逯再次向黑龍江省高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并得到受理。
2009年2月初,黑龍江省高級人民法院對此案開庭審理。
目前,張逯正在焦急等待最終判決結果。
黑龍江焦點律師事務所主任律師韋良月在接受采訪時說:此案可以從兩方面警示世人。一方面,手術中需要引進有效的監督機制。作為醫院。許多工作和環節都可謂是人命關天,尤其是手術室。重要程度更是不言而喻。如果有關部門能做出相虛規定。讓某部門、某人員或者某些設施監督手術過程,那么就可以確保醫患雙方的利益。本案中,如果要求手術現場配有錄像監控設施,這場失敗的手術真相就不至于被隱瞞了9年。另一方面,作為患者,從消費那一刻開始,就應該有足夠的自我保護意識,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本案中,如果張逯等人在看到手術中途醫生慌忙尋找補充血源,看到術中和術后輸血量極大這些細節的時候引起警覺。及時尋根溯源。也許當即就可以發現停電的事實……此案教訓深刻,令人深思。
責編魏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