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報告文學《一個醫生的救贖》記載了“打假醫生”陳曉蘭與醫療欺詐所進行的斗爭,同時也記錄了中國醫改20年所走過的曲折道路
新醫改方案現已出臺,出臺之前記錄女醫生陳曉蘭抗爭醫療腐敗的長篇報告文學《一個醫生的救贖》搶先出版。11年來,憑借白衣天使的責任和良心,陳曉蘭打掉了9種假冒偽劣醫療器械,使一家行騙的醫院吊銷了執照,為病人減少損失幾十億元。她也因此榮獲2006年央視“3·15質量先鋒獎”,當選2007年感動中國人物、2007年法制新聞人物……

該書作者朱曉軍現任浙江理工大學教授。2007年,他以真實展現陳曉蘭長期與醫療腐敗作斗爭過程的報告文學《天使在作戰》獲得魯迅文學獎。《一個醫生的救贖》是在《天使在作戰》的基礎上,以更觸目驚心的筆墨、更詳盡的資料講述了“一個醫生的良心戰爭”。
記者:你的報告文學作品,從《天使在作戰》到《一家瘋狂醫院的最后瘋狂》,再到新作《一個醫生的救贖》都是在記錄陳曉蘭醫生,為什么對她如此關注?在采訪過程中,受到過什么觸動?
朱曉軍:2006年寒假,《家庭》下半月編輯部主任楊立平打電話約稿,我跟她講了在網上讀過的有關陳曉蘭醫生的報道。她聽后激奮地說:“你就寫這個!”于是,我去上海采訪了陳醫生。
在采訪時,我感受到一種震撼。這么一位文弱的女醫生,不顧一切地挑戰醫院的潛規劃,為此她兩度“下崗”,可是,她對惡勢力毫不妥協,堅持舉報醫療欺詐,先后40余次自費到北京國家藥監局等單位反映情況,屢屢跟腐敗分子、國家藥監局原局長鄭攸萸和醫療器械司原司長郝和平等人過招,在她的不懈努力下,為病人減少損失達幾十億元。
采訪完陳曉蘭后,我覺得五六千字的特稿已經遠遠不足表現陳曉蘭這一人物,于是又揀起多年不寫的報告文學,沒想會有這么大的反響。之后,我一直關注她的作戰,一次接一次地采訪她,我成為“戰地記者”,記錄下這位為千千萬萬病人沖鋒陷陣的白衣天使的憤懣與暢快,歡愉與悲歌,尷尬與無奈,孤獨與蒼涼。
記者:采訪和寫作該書的背后,有過哪些故事?
朱曉軍:2006年下半年,我開始寫作該書,年底完成初稿,然后經過數次修改和補充采訪,才完成這部33萬字的作品。在寫作過程中,我采訪陳曉蘭無數次,多次住在她家里,白天采訪一天,晚上接著采訪。我每寫完一稿都發給她看,請她在事實方面把關。陳曉蘭是一位非常嚴謹的醫生,她不僅自己認真審讀稿件,而且還把稿件轉給其他當事人,請他們一起幫忙把關。書稿完成后,陳曉蘭又專程從上海趕到杭州,我們又一起仔細推敲,再次修改。
最后,在付印前,責編腳印又把清樣分別寄給我和陳曉蘭,我們和《南方周末》記者柴會群、新華社記者劉丹、中共老地下黨員王林等人又修改一次。所以說,《一個醫生的救贖》不是我一個人的作品,是我和陳曉蘭等人共同創作的作品。
記者:應該如何理解書名中的“救贖”二字?
朱曉軍:關于“救贖”一詞有多種解釋,《辭海》的解釋是:救贖是基督教的主要教義之一。該教稱人類因始祖亞當犯罪而具有“原罪”,無法自救,上帝差其子耶穌降世成人,釘死于十字架上作為替罪的“贖價”,借以拯救信者的靈魂。
陳曉蘭不信仰基督教,這里所說的“救贖”是指陳曉蘭醫生為改變醫療腐敗現象和醫德淪落的現象,勇于犧牲自己的一切,兩度“下崗”失業,被迫脫去歷經十幾年艱苦奮斗才穿上的白大衣,至今還在與醫療詐騙進行著不屈不饒的斗爭。
陳曉蘭不僅是有良知的醫務工作者的代表,也是有良知的知識分子代表。她代表著社會核心價值的方向,代表著正義的力量。正因為如此,她受到群眾的敬佩、擁護和支持。目前,危機四伏,信仰危機、金融危機、信任危機、食品安全危機、醫療安全危機……這些危機不是天災,而是人禍。在這種情況下,我們需要陳曉蘭這樣的英雄。
記者:選在新醫改方案出臺之前出版此書,想讓它起到什么積極作用?
朱曉軍:我覺得這是一部很有價值的作品,它不僅記載了以陳曉蘭醫生為代表的有良知的醫務工作者與醫療欺詐所進行的不屈不撓的斗爭,記錄了中國醫改20年所走過的曲折道路,記敘了作為弱者——病人在醫療腐敗下的痛苦掙扎、凄愴的淚水和悲憤的吶喊,同時也記述了中國醫療腐敗軌跡——在醫療制度板塊的松動和移動后,不良院長、專家、醫生、官人和貪婪商人找到了可乘之機,法制不健全、部分主管與監管部門的不作為,使腐敗在醫療這一不設防的領域迅速擴散,愈來愈猖狂……
“歷史的經驗值得注意。”我們需要認真回顧一下過去醫改所走過的曲折道路,弄清有過哪些漏洞,出現過哪些潛規則。俗話說,“吃一塹,長一智。”并非所有“吃一塹”者都能“長一智”,只有不忘歷史教訓者方能“長一智”。在醫改方面,我們交了一筆巨大的學費,這學費不能白交。
我希望在討論新醫改時,能從《一個醫生的救贖》發現過去的漏洞,希望我們國家能健全醫療的相關法律,希望醫生能夠把病人當親人,希望不僅“人人享有基本醫療衛生服務”,而且進醫院不再提心吊膽,不會上當受騙……
記者:你如何看待醫療行業的潛規則?此次直接針砭醫療黑幕,有沒有什么顧忌?
朱曉軍:我們談醫療腐敗,自然會談到醫德的墮落,嚴格地說哪個行業不存在腐敗,哪種職業沒有職業道德墮落?學術有沒有腐敗?知識和文化的精英、專家的職業道德有沒有墮落?在現實中,有多少專家把他在學術的地位變成了個人的權利,將他的話語權兌換成金錢!各行各業都有自己的潛規劃,這些潛規劃都是腐敗的一種表現。想一想,如果我們在業內是獵手,離開業內就是獵物,那將是多么可怕可悲的情景?
腐敗已關系到我們整個國家和民族的生死存亡,我們都不能再沉默下去了。當前,社會關注的焦點是醫療、教育和住房,這些都是關系到國計民生的大事,跟每個人息息相關。我們不該再漠視它,必須從自己所有行業,從自身開始,這樣陽光才能照到所有角落,使潛規則再也“規則”不下去。
記者: 《當代》等雜志曾在該書出版前刊發過其中的一些片段,在全國引起了很大反響,有評論稱其為“近年來最有力度的紀實作品”。你如何看待中國當下的報告文學?
朱曉軍:假如報告文學寫作者只想獲得最大利益,不想承擔任何風險,那么報告文學也就失去了戰斗力。我認為真正的報告文學是來自時代前沿的報告。報告文學是知識分子的寫作方式,要求寫作者自覺地以社會良知為己任,運用自己的知識和學問來思考國家、民族的前途與命運,力求為理解社會困境提出自己的想法,也就是說要有強烈的社會責任感。
報告文學的邊緣化,不是讀者拒絕這種文體,而是寫作者的自我流放。讀者對報告文學的不滿意,也就是對寫作者的報告不滿意。我認為,讀者不想讀的新聞不是真正的新聞,讀者不想知道的報告是沒有意義的報告。當報告文學的報告游離于讀者關注點,那么自然就邊緣化了。從某種意義上說,多數寫作者是知道讀者想讀的是什么樣的報告,可是他們不想再像知識分子那樣去思考和寫作了,不再憂國憂民了,不情愿再冒風險了,不愿意再承擔知識分子的責任了。他們不再“深切地關注國家、民族、社會的命運”了,他們開始關心自己了,關心如何使自己的寫作和文字獲得更大的經濟效益。他們將手里的槍(也許他們根本就沒拿過槍)變成喇叭和鑼鼓,待價而吹,趨利和媚俗就不可避免了。于是社會上出現了讓人不屑和厭惡的廣告文學、馬屁文學和謊言文學。
記者:下一部作品會是什么題材?
朱曉軍: 2008年,我寫了一篇6萬字的報告文學《留守在北大荒的知青》,發表在《北京文學》的第11期,《北京青年報》、《深圳晚報》等十幾家媒體連載,反響很好。我想把它寫成30萬字的長篇報告文學。我已用十多年的時間采訪過近百位留守在北大荒的知青,我在他們身上找到了高尚。我覺得對返城知青來說,知青只是一段經歷,對留下來這部分人來說,他們仍然是知青,而且是永遠的知青。他們為北大荒獻了青春獻終身,獻了終身獻子孫(在留守知青中,有一部分人的子女沒有返城),他們把自己融入了那片黑土地,將自己融入了北大荒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