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頤武
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著有《在邊緣處追索》《從現代性到后現代性》《思想的蹤跡》等論著

最近,“春晚”的郎昆導演和我一起在央視網討論了有關春晚的歷史和現狀。郎導演是春晚26年來的演變和發展的見證人,從第一屆開始就已經參與其中,他作為局中人自有一份感慨,而我作為一個觀眾和觀察者也有許多感慨。
“春晚”從1983年開始直到今天,可以說和改革開放的歷程一直是相伴而行。春晚的歷程和中國30年來的發展的歷程其實絲絲入扣,聯系緊密。它始終是公眾的焦點,又經歷了不斷的變化和發展。今天看來,春晚其實不僅僅是一臺文藝晚會,它其實折射了中國社會的走向。
我還記得我們全家在那時圍著一臺九英寸的黑白電視機觀看“春晚”的歲月。當時的春晚在今天看來當然簡陋,但那是在“改革開放”剛剛開始的時候,中國剛剛從匱乏和封閉中蘇醒過來,而中國的電視文化也才剛剛起步,人們剛剛開始過有電視機的生活,對于電視的新鮮感和好奇心還沒有消退。那時公眾迫切地需要從過去刻板的生活中解放出來,以輕松樂觀的心態面對未來。同時文化生活的選擇還不豐富,公眾還很難享受到多樣的文藝生活。
于是,“春晚”應運而生,“看春晚”成了過年最重要的事情。如1983年第一屆春晚上,王景愚的《吃雞》就不僅僅是一個小節目而已,這個節目里通過一個人和一只非常堅硬的雞之間的搏斗,表達了對于過去匱乏時代的記憶的釋放,也是中國人在開始走向繁榮的最初時刻對于過去的“含著笑的告別”。而當時觀眾點播的《鄉戀》曾經一度引起爭議,它在“春晚”的演唱其實是社會開放的一個標志。從這時開始,“春晚”成為了萬眾矚目的焦點,也成了在年三十晚上整個中國都不可缺少的一臺晚會,是中國人團圓快樂的標志。到了1984年,“春晚”有了香港明星如張明敏和奚秀蘭,也有來自中國臺灣的黃阿源等,他們凸顯了中國情懷和中國年的廣闊的意義。
20世紀80年代,每到大年三十的晚上,全家人圍坐在電視機前“目不轉睛”地觀看“春晚”的每一個節目,成了中國人生活中的重要的事件。大家從每一個節目中獲得快樂和滿足。當時,年三十晚上惟一中心是那部家庭中最顯要位置上的電視機,每一個節目都不會落下,每一段演唱都會仔細地品味。在一個剛剛走向開放的社會,這樣輕松的晚會是我們共同的期望和樂趣所在。
而隨著社會的發展,文化生活選擇的多樣化和文化偏好的分眾化趨勢越來越明顯,這使得“春晚”有了重要的變化:一方面,20世紀90年代之后,“春晚”的功能也有了逐漸的轉化,它當然還是我們在年三十晚上不可或缺的,但已經越來越成為家庭中的“伴音伴影”,成了我們節慶生活的一種背景。大家在家庭中也有了多樣的選擇可能。另一方面,“春晚”也適應這種“分眾”的發展,節目越來越傾向于滿足不同社會群體和年齡段的不同需求。只有到了一些大家認為精彩的節目和具有號召力的演員出現時,才會出現全家圍坐觀看的情況。
和這樣的變化相關的是,“春晚”本身也逐漸變得規模宏大。它雖然還會有一些節目成為公共話題和亮點,但總體上已經成為不可缺少但已經不再是每個節目都以“目不轉睛”的方式欣賞的晚會了。從“目不轉睛”地觀看到“伴音伴影”和“各取所需”,說明了中國的發展帶來的文化的豐富給了人們更多的選擇。
“春晚”讓不少人覺得似乎不如當年印象深刻,當然可能在節目等方面有進一步努力的空間,但同時也是觀眾的口味提高和見多識廣之后,所謂“眾口難調”的現象越來越明顯所致。而互聯網上的七嘴八舌,眾說紛紜的議論更使得社會對于“春晚”的看法更加多樣。但其實人們的共識是,“春晚”仍然是我們不可缺少的。
同時,隨著與改革開放共同出現的全球“新華僑”群體的成長和壯大,“春晚”已經有了一個國際性的華人文化的背景,在海外華人社區中受到了熱烈的歡迎。海外華人對于“春晚”的熱情既包含他們對于家鄉文化傳統的懷念和認同,也包含對于祖國發展的熱望和期待。隨著春節走向世界,“春晚”其實也已經開始走向世界了。它作為一個華人社會不可缺少的新民俗的形象已經得到了確立。
在今天,我們當然還對“春晚”充滿了期待,但同時我們也不必過度地苛求它。因為今天,我們已經有了更多文化生活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