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得比魏晉更逍遙

節奏緊張的都市生活讓我們向往古人的灑脫，只是，與其在“羨慕而不可得”中焦慮，不如在鋼筋混凝土中建構浪漫的精神家園。

傳說成人也需要童話，于是有了武俠。只是現實中的我們，行不在江湖，坐不擁江山，有的只是販夫走卒的瑣碎欲望，淪于日常的煩勞之中。偶有閑暇，一些類似于“身不由己”的感慨就滋生出來，于是，開始遙望那些“在別處”的美好生活，比如逍遙自在的古人。

你我都知道，這樣的生活的確很美好。

聽起來很灑脫——就像王子猷見雪夜甚好，遂酌酒備舟乘夜訪舊友戴安道，卻于半途折返而歸：“吾本乘興而來，興盡而返，何必見戴？”

看上去很有趣——就像白居易守著綠蟻新醅酒和紅泥小火爐，看看天要下雪了，輕聲漫邀朋友“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想一想就覺得富有詩意——就像蘇東坡臨睡前見月色入戶，就約上也還沒睡覺的朋友漫步于承天寺中庭，“何夜無月？何處無松柏？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耳。”

當然，也少不了一點孩子般的癡氣——就像張岱雪夜游西湖，正沉浸在天地茫茫的境界里，卻于湖心亭發現正在煮酒對坐的兩人。“莫說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

中國文化史上的這些經典段落，不但是文人們自我標榜的引語，也在經了審美的過濾和詩意的淬煉后，顯得無比純粹和澄澈，已經幻化為無數中國人心頭的美麗夢境，或者說，它們早已沉入我們的潛意識，變成一種情不自禁的審美想象和生活追求。這些風神俊逸的“美鄉醉夢者”們，擺脫了生命中身不由己的局促和拘謹，不肯為物所役，不放棄最本真的自我，僅是這種心靈的自由，足以令置身于生存的荊棘地，而心里又長滿了荒草的今人悠然神往。

可是，不得不說“可是”，這里恐怕要稍稍煞一點風景了。

魯迅先生早就“解構”過那位超塵脫俗的陶淵明并非整天整夜飄飄然，他之所以喝得起酒也是因為當著縣令有百畝公田，算得上是有產有閑者。事實上，古人那些令人艷羨的生活方式，大多建立在他們比旁人更為優越的生活基礎上。比如晉代那些個性飛揚、自由灑脫的人幾乎都出身于門閥世族。王子猷是王羲之的兒子，后世白居易、蘇東坡、張岱等人，或充任相當級別的官僚，或出身官宦世家衣食無憂。

學者黃裳說過一番話很有道理，大意是，我們總是贊美什么“才子佳人”、“名士風流”，可是往往忽略了一點，即這些才子、名士都是屬于大地主、大官僚集團的，用今天的話來說，他們都屬于上流社會、成功人士，即便沒有殷實的家底，也有著廣泛的人脈。杜牧名句“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所渲染的那種瀟灑生活令人艷羨不已，但這種生活卻不是隨便哪位有點才氣、有點想法、有點浪漫的人所能企及的。杜牧的確很是自由自在，放浪形骸，但其背后鮮為人知的真相是：他每次出門去“瀟灑”的時候，淮南節度使牛僧孺怕他受人欺侮，都會密派兵卒三十人扮成便衣跟隨他，暗地里加以保護。

有時，我們不得不提醒自己：美好也是有條件的。

那些古人優游自在、逍遙瀟灑的生活，那些成為我們審美想象的東西背后，是有著堅實的物質基礎的。除了這極少數個性十足、詩趣盎然的金字塔尖的精英，絕大多數古人跟你我一樣，不得不在生活中“身不由己”。在今天我們大多數人仍然處在謀生階段，即便生存不成問題了，恐怕也還是得為活得更有安全感、更有成就感而努力。

眾所周知，王國維先生區分過人生事業三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望斷天涯路”為第一境界；“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為第二境界；“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為第三境界。即便我們已趕走了基本生存的那股寒意，也還得為生活得更像樣更體面而勉力打拼，所以，我們也許還無法跳出日常生活平庸氣息的包圍，拋卻利害的計較、得失的考量、成敗的顧慮，也無法給自己留出充分的余裕，來好好地審視自己的內心，讓自己沉醉在審美的情調中。

尼采闡述過人生“精神三變”的理論，他認為第一階段是“駱駝”，第二階段是“獅子”，第三階段是復歸于“嬰兒”。駱駝是忍辱負重的，獅子是追求控制力、統治力的，嬰兒則擁有最健康的生命本能。我想，我們大多數人大概還只是駱駝，一心想奮斗成功，成為強者，成為獅子。說來有意思，美學家陳望衡教授也提過人生三境界的觀點，他認為人生第一境是“謀生”，第二境是“榮生”，第三境即最高境界是“樂生”。謀生問題解決了，人還渴望建功立業，在群體中展現自己的能力，在社會上進入主流甚至升到上流，至少不希望自己淪為弱勢或者滑向邊緣，而是要成為一個被他人所需要、所重視、所尊敬的人。這個榮生的階段絕非可有可無的，想要達到樂生的審美境界，必須實現逐層的超越。如王子猷輩那種已經超然物外的審美化人生，與我們還有相當距離。這番距離主要不是時間上的，而是生活境遇懸殊造成的心理上的落差。如果一個人還沒有超越謀生和榮生階段，那么所謂的樂生就容易顯得勉強。如果沒有一顆強大的心靈，沒有一種超常的心理調節能力，那么，即便自得其樂或苦中作樂的感覺也往往會被破壞掉。你不可能把自己封閉起來，世界在誘惑著你，他人在評判著你，事務在糾纏著你，外界的一切都會來攪亂你，在不知不覺中，一種身不由己之感就會冒出來，一種憤世嫉俗的情緒就會毀掉內心的寧靜和淡然。

聽來好像很無奈。

但其實強調物質基礎之于生命樂趣的價值絕非我的本意，我還不至于“唯物”到這等地步。我花費大量筆墨給古典形態生活“解毒”的意圖無非是想說，今天的人們沒有必要執著地去羨慕極少數古人所擁有的“看上去很美”的生活方式，否則只會徒然增強了自己的挫敗感和無力感而已。我們不是簪纓世族，也不是閑云野鶴，那些寄生于慢節奏時代的士大夫風雅作派對我們不具有示范意義，所以，一味感慨于“遺失的美好”未免有點矯情了。

面對那些詩化的經典段落，我們完全不必拘泥于其外在的形跡，而應該從中擷取精神的絲絲縷縷來培植并醇化自己的世界。真正美好的是那片超越時空的情懷，它們從未散落在歷史的長河中。無論今天的生活是如何粗糙，無論供我們騰挪的空間是多么有限，一番暫時擱置現實欲望和功利的情懷總是不可少的，那是我們在熙熙攘攘的塵路中奔走間隙為自己開辟的精神驛站和心靈憩園。

“唯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這是蘇東坡近一千年以前游赤壁時的感悟。一千年以后，清風明月依舊，浪漫的情懷也潤澤至今。我們需要這樣蕩漾著人生真趣的“柔軟時光”。這樣的時刻不會太多，亦不必太多，偶然停步，偶然仰望，偶然在諦視和內省之間領略到片刻的感動，也就足矣。

編輯/張鳴

minni198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