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革新開放與總書記阮文靈

我擔任駐越大使館政務參贊（1989年12月至1993年10月）和駐越大使（1995年12月至2000年7月）期間，曾先后與越共4位總書記阮文靈、杜梅、黎可漂和農德孟（時任越南國會主席）有過不同程度的接觸。他們4位經歷不同，性格和作風也各有特點，但都為越南的革新開放和經濟發展作出了自己的貢獻。如今越南的革新開放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成為繼中國之后經濟增長最快的國家。這是越南全黨、全體人民努力奮斗的結果，但人們不會忘記革新開放的倡導者和創始人——阮文靈。

中國領導人毛澤東、周恩來、鄧小平對阮文靈也并不陌生。上個世紀60年代越南抗美戰爭期間，身為越南黨南方局書記的阮文靈化名十菊，曾不止一次秘密來到中國，同中國領導人商談對越援助問題。

阮文靈于1915年7月1日生于河內， 1986年12月在越共六大上當選為越共中央總書記，1991年6月在越共七大上主動提出不連任總書記職務，被推舉為中央顧問， 1997年12月在越共八屆四中全會上辭去中央顧問職務。

上個世紀90年代我在越南工作期間，同阮文靈有過一定的接觸。根據我的了解，阮文靈的政績主要表現在如下幾個方面：

努力探索革新道路

1975年越南抗美戰爭結束、全國統一后，未能集中精力醫治戰爭創傷，恢復和發展經濟。當時的領導人一方面制造了柬埔寨問題；另一方面在國內推行一系列過左的社會主義改造，提出要用20年在全國范圍完成從小生產向社會主義大生產的過渡。這些過左的政策導致越南經濟、社會陷入了深重危機。在1976到1980年的5年中，越南國內年均生產總值只增長1.4％，國民收入只增長0.4％，物價則年均上漲120%。通貨膨脹達到3位數，1986年通脹率竟為774.7％。商品物資奇缺，許多企業和手工業合作社被迫停產或關閉，百姓生活日益艱難。大量有產階層逃亡國外，許多小業主為免受打擊，忍痛將產業“獻”給國家。至80年代中期，越南經濟已瀕臨崩潰的邊緣。

這種局面令時任胡志明市市委書記的阮文靈深為焦慮，對當局過左的政策和全國面臨的經濟困難感到困惑。他不理解為什么北方農民只關心5％的自留地，而對農業合作社的大片土地無動于衷；也不理解為什么像胡志明市這樣擁有經濟實力的城市，卻無法養活自己。在困難面前，他一方面向中央建議推遲南方的社會主義改造進度，另一方面大膽支持各階層群眾采取靈活的生產、經營方式以改善生活，并允許胡志明市一些企業在完成計劃后，可以到市場上尋求原料，并把產品拿到市場上去銷售。這種做法調動了企業和勞動者的積極性，促進了生產發展，改善了工人生活，受到熱烈歡迎，卻遭到了越共中央某些領導人的非議，認為這種“松綁”背離了社會主義經營管理原則，為資本主義“開綠燈”。一些人甚至說，從河內到胡志明市，一下飛機便可以聞到“資本主義氣味”。為此，阮文靈在1982年越共五大上只當選為中央委員，而被排擠出政治局，直至1985年6月才被補選為政治局委員。但阮文靈并未因遭受不公正待遇而退縮，他繼續在胡志明市進行試點，逐步探索，積累經驗，不斷取得新的進展。1986年7月，阮文靈邀請越南黨和國家領導人到南方，直接聽取試點企業家的報告。結果，阮文靈的革新做法和思路終于得到了在場領導人的認可。

領導革新取得初步成效

阮文靈1986年12月在越共六大上當選為越共中央總書記后，決心糾正過去的錯誤做法，逐步在全國推進革新政策。

阮文靈強調首先要正視現實，勇于修正錯誤。他指出：“必須正視現實，要看到主觀上的錯誤是嚴重的和長時間存在的。為了革新，必須要有勇敢和徹底的自我批評精神。”“我們必須坦誠地承認我國正陷入嚴重的經濟危機。”中央委員會向黨的代表大會作嚴肅的自我批評，承認這些錯誤的責任首先在中央政治局。這種公開承認錯誤的誠懇態度得到了越共黨內外的一致好評。

同時，阮文靈指出革新的關鍵在于思維的轉變，必須革新思維和改變工作作風。他提出“革新思維和改變工作作風的目標就是要解放生產力”，“要大力革除那些束縛生產力發展的思維方式和工作方式” ，要“以經濟建設為中心，黨的建設為關鍵”，“以民為本”，建設“屬于人民、來自人民、為了人民”的國家。

當時，越南尚拿不出完整的革新政策和措施，但阮文靈從具體國情出發，提出了一些重要的指導思想和舉措，主要是：

一、實行多種經濟成分共存的政策，承認越南有5種經濟成分，即國有經濟、合作經濟、國家資本主義經濟、個體和小業主經濟、私人資本主義經濟。其中，國有經濟起主導作用。但各行各業不分所有制形式，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一律自主經營，互相合作，健康競爭。

二、農業上雖繼續保留生產合作社，但實行包產到戶，明確規定15年不變。承認社員為獨立生產經營單位，可以自行確定生產經營方式、規模和方法。社員除向國家納稅和履行合同規定義務外，其余產品可以自由流通和自由出售；開放糧食市場，取消城鄉之間糧食流通的各種限制。

三、對外開放，大膽引進國外資金和先進技術。針對有人擔心開放會帶來諸多消極影響，阮文靈指出，打開窗戶是為了透氣，引進涼風。當然打開窗戶之后，蒼蠅和蚊子會隨之進入室內，問題不在于要不要把窗戶重新關上，而在于如何防止和消滅蒼蠅和蚊子。他特別強調，革新開放絕不意味著改變顏色，融入國際社會絕不允許被“融化”。

四、大幅度調整對外政策，徹底改變向蘇聯“一邊倒”的對外路線，明確提出“越南愿同所有國家成為朋友”，表示越南不把任何國家視為敵人。按照新的思路，越南于1989年從柬埔寨撤軍，1991年同中國實現關系正常化，1995年同美國互派大使并加入東盟，之后又成為亞太經濟合作組織成員。迄今越南已同170個國家建立了外交關系。

頂住蘇聯解體的壓力，

堅持走社會主義道路

在相當長的時期內，越南一直同蘇聯保持密切的關系。越南的經濟在很大程度上依靠蘇聯的援助，對外政策上也同蘇聯保持高度一致。黎筍當政期間，曾提出同蘇聯全面合作是越南對外政策的“基石”。由此可見越蘇關系對越南具有何等重要的意義。正因為如此，蘇聯解體對越南造成的巨大沖擊可想而知。每年20億盧布的蘇聯援助徹底告吹，外援幾乎全部停止。國內經濟瀕臨崩潰的邊緣。黨內外思想更是異常混亂，不少人對社會主義產生懷疑和動搖。越共中央領導層中也有人鼓吹自由化，主張實行政治多元化和多黨制。越共中央政治局委員、書記處書記陳春柏公開在報刊上發表文章，攻擊越南的革新是“半吊子”、“只革新經濟，不革新政治”，像跛腳人蹣跚走路，鼓吹要像蘇聯和東歐那樣進行“改組”。在這種情況下，阮文靈保持冷靜的頭腦，對形勢作出了清醒的判斷，在緊急關頭堅定、正確地回答和解決了—系列重大問題。

1990年3月，阮文靈主持召開越共六屆八中全會，明確指出，雖然社會主義正處于困難階段，面臨嚴峻考驗，但社會主義一定會經受住考驗，逐步克服困難，繼續前進，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擋。肯定越南將繼續堅定地走社會主義道路，絕不接受社會主義道路以外的任何其他道路；堅持共產黨的領導，絕不接受政治多元化和多黨制；在經濟工作上，強調當前要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在政治改革方面，指出政治體制的改革十分復雜，必須逐步進行。在條件不具備的情況下，倉促進行政治體制改革將導致喪失政治穩定，必須吸取某些社會主義國家的慘痛教訓。在組織上，對主張自由化、多黨制的越共領導成員陳春柏給予撤銷政治局委員、書記處書記和中央委員職務的處分。

阮文靈在1990年紀念胡志明誕辰100周年大會上又重申：“全黨、全民將永遠沿著胡志明主席選擇的道路走下去。”

從柬埔寨撤軍，改善對華關系

阮文靈清楚地看到柬埔寨問題給越南帶來的惡果，并充分意識到要解決柬埔寨問題，必須首先改善對華關系。為此，他推動越南國會于1988年12月22日通過憲法修正案，刪去了憲法序言中對中國不友好的詞句。1989年他宣布越南從柬埔寨撤軍。之后他又排除內部阻力，于1990年9月與部長會議主席杜梅和政府前總理范文同一道前往中國，同中國領導人江澤民和李鵬舉行內部磋商，為政治解決柬埔寨問題和實現中越關系正常化掃清了道路。這就是具有歷史意義的成都會晤。會晤結束時，江澤民總書記引用了中國清代詩人江永的兩句詩：“渡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當晚，阮文靈便寫了四句詩：“兄弟之交數代傳，怨恨頃刻化云煙，再相逢時笑顏開，千載情誼又重建。”阮文靈任期內，越南還調整了對華人的政策，決定歸還沒收的華人財產，并逐步改善了華人的生存和經營環境。

我先后六次見到阮文靈。第一次是1990年5月19日，我以大使館臨時代辦身份出席在越南主席府舉行的紀念胡志明主席誕辰100周年招待會。越南外交部常務副部長丁儒廉把我引見給阮文靈。當時阮文靈正在思考如何打破中越關系的僵持局面，便對我說，他要安排時間會見張德維大使。第二次是1990年9月3日，我作為中國大使館臨時代辦到河內國際機場，為前去參加中越領導人成都會晤的阮文靈、杜梅、范文同送行。第三次是阮文靈于1992年訪華后，我作為大使館政務參贊，參加張德維大使在官邸為阮文靈夫婦舉行的家宴。第四次是1996年春，我作為新任駐越大使，前往胡志明市拜會阮文靈顧問。第五次是1997年8月25日陪同中國醫療組前往胡志明市，為阮文靈看病。第六次是兩天后，阮文靈到中國醫療組住地看望大家，并和醫療組全體人員合影。

我清楚地記得，在上述場合，阮文靈多次談到一個共同的話題，就是感謝中國對越南的援助。他說，越南抗美戰爭期間，他曾多次前往北京，商談中國援助問題。毛主席、周總理對援助越南考慮得十分全面、細致和周到。除武器、彈藥外，連越南南方戰士的蚊帳和長途行軍時所需的壓縮餅干都一一考慮到了。如果沒有中國巨大、無私的援助，越南不可能取得抗美斗爭的勝利，越南黨和人民對此將永志不忘。

1998年4月27日，阮文靈在胡志明市逝世。江澤民總書記及時向越共中央發了唁電。按照越方安排，遺體告別儀式和追悼會在胡志明市舉行，外交使團則由越方安排在河內向阮文靈的遺像致哀。考慮到幾十年來阮文靈為發展中越關系所作的努力，我向國內建議，讓我前去胡志明市吊唁阮文靈，國內同意了我的意見。到胡志明市后，越共政治局委員、政府第一副總理阮晉勇單獨會見了我。他感謝江總書記發來唁電，也感謝中方派大使專程到胡志明市吊唁阮文靈，稱此舉再次體現了越中兩黨、兩國的深厚情誼。

（責任編輯汪文慶 文世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