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小瑩發表在《百年潮》2008年第10期的《歷久彌新的記憶》一文,雖然沒有用濃墨重彩描繪父親薄一波艱苦卓絕的革命斗爭和叱咤風云的經歷,而全部都是自己所見所聞的真實記錄,仍然具有很強的感染力。文章以豐富的生活瑣事,娓娓傾訴對父親的思念之情,也為我們展現了一代偉人崇高的精神境界、思想品格和道德情操。
讀過薄小瑩的文章,我心情難以平靜,不由得回想起幾次見到老一輩革命家薄一波的情景,雖然只是點點滴滴,也感慨萬千。

那是1966年8月,悶熱的北京城,空氣好像凝固了,復興門外大街行人稀少。我走進按院胡同,見到了薄老。說實話,如果不是因為薄老“賦閑在家”,也難得有這樣的機會。記得那天薄老和胡明阿姨說話很少。當時,我是北京鋼鐵學院大三的學生,難免講一些學校運動的情況,如所有的校領導包括院系、教研室的領導都被打倒,無一幸免,批斗時不講起碼的人格和尊嚴等等。薄老沒有插話,只是靜靜地聽著。我感到自己的話似乎有所不妥,于是很快便告辭了。但沒有想到,一周之后,我在學校收到一封薄老的親筆來信。信中除了鼓勵我努力學習之外,薄老還特別囑咐我:“要牢記毛主席的教導,我們的干部絕大多數是好的和比較好的,我們的革命事業是無數革命者前仆后繼艱苦奮斗換來的,要倍加珍惜,要充滿信心。”我心里明白,薄老寫這封信是因為我走后他對我不放心,信中的話正是針對我當時的思想狀況所寫,是對處于困惑中的我非常及時的點撥。一個黨的高級干部,在自己處境己經非常困難的時候,還牽掛著我這樣一個普通的學生。薄老的為人,令我感動不已。正是由于薄老來信和教誨,使我在“文化大革命”動亂中能把握好自己,做個正直的人,而沒有隨波逐流。
我再次見到薄老是1967年5月在北京三里河的一次批斗會上。由于嚴重營養不良,薄老的面部清瘦蒼白。由于受傷,關節疼痛,他的雙腿微微發顫。一塊寫著×××的小黑板用一根電線吊起,掛在薄老的脖子上,使他的腰無法直起。他旁邊還有幾位陪斗的部長。會場上有幾百人,整個會場充斥著發言者粗野的質問和人群瘋狂的吼叫聲。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沖到臺上,向薄老后背狠狠地踹了一腳,薄老搖晃著跪倒在地。后來,一位好心的女同志走過去將他扶起。見到此情此景,我的雙眼被淚水模糊了。在震耳欲聾的喧囂聲中,薄老并沒有沉默。盡管會場十分嘈雜,我仍然清清楚楚地聽到他抗辯的聲音:“我工作中有錯誤,但我絕不是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我們是經過黨組織營救出獄的,這是毛主席知道的!”薄老的語氣平緩,態度卻異常自信和堅定。他昂起的頭被幾個“造反派”按住,手被反擰。雖然看不到他老人家的臉,但我卻看到了一位為真理而抗爭的勇士,一位大義凜然的真正的共產黨人。在場的許多人都不禁為之肅然起敬。
1979年4月,我陪母親到北京參加胡明阿姨的追悼會。我母親與胡明阿姨在抗戰初期既是廣州教會中學的校友,又是地下斗爭的戰友。新中國成立后,盡管我母親始終是名一般干部,但幾十年來和胡明阿姨一直情同姐妹。在西直門外大街國務院第二招待所,我陪母親見到了已平反昭雪的薄老。母親一進入客廳,薄老便從沙發上艱難地站起來,他雙手緊緊握住母親的手,連聲說:“好人啊!好人啊!”沒有更多的話語,靜默了足足一兩分鐘。當時在場的我、薄老的子女和親戚,目睹這一場面無不為之動容。隨后,薄老回過頭,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動情地說:“患難見真情,我要代表孩子們感謝你母親。幾十年來,你母親總是替別人著想,從不向組織提要求,實在太難得了。”后來聽說,薄老對我母親單位外調的人,也不斷重復這樣的感慨。他對我母親受“文化大革命”沖擊而羸弱的身體十分關心,還到處為我母親治病尋醫問藥。1987年11月,我母親在廣州病故,薄老悲痛之余,親筆書寫并以明傳特急發來一份近百字的唁電。其實,我母親所做之事微不足道,她在“文化大革命”中關心薄老的孩子們是應該的,但薄老把這些事長久地記掛在心。

此后,我一直在株洲六○一廠(株洲硬質合金集團公司)工作。20多年過去了,再次見到薄老已是2003年秋天,我從株洲硬質合金集團公司領導崗位上退下來之后。當時已96歲高齡的薄老,在玉泉山寓所接見了我。老人家須眉皆白,精神矍鑠,但畢竟年事已高,記憶力大不如前。我除了說一些問候話語之外,也提到了我的工作單位是株洲六○一廠。令人驚訝的是,薄老眼睛一亮,說道:“株洲六○一廠,我去過,建在山洼里,建在有色金屬資源非常豐富的湖南,是一座技術很先進的冶煉廠。”聽到我介紹說,這個廠經歷改革開放,如今規模已擴大幾十倍,成為國內同行業首屈一指的大集團公司時,他開心地笑了。薄老身為長期主管我國工交戰線的國務院領導,考察過的工業企業數以千計,他還能記得45年前去過的企業,而且情況那么準確,著實令人吃驚。這說明薄老可能會忘記一些生活瑣事,但他老人家對無限熱愛的國家建設事業是永遠不會忘記的。
2007年1月21日,是我終生難忘的一天。我從廣州趕到北京八寶山,懷著無比沉痛的心情送別這位深深根植于人民群眾心中的老共產黨人。在一眼望不到頭的送別隊伍里,有不同職務的干部,也有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有軍容整齊的部隊官兵,也有薄老家鄉的代表。他們中有被人攙扶的,有坐輪椅的;有教授,也有學生。大家來自四面八方,都懷著一顆對逝者深切悼念和崇敬之心。我身邊有一位邀同學一道前來的大學生,她受托于爺爺——一位曾在河北阜平縣土改時認識薄老、現已是古稀之年住在醫院的老人。爺爺要求孫女一定要替他到薄老的靈前致哀。
“一生革命傾心奉國浩氣長流天地,百歲勛勞竭智為民高風永貫春秋。”這高掛在靈堂上的挽聯,對薄老來說是當之無愧的。
(責任編輯李樹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