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神(即Dionysus,狄奧尼索斯),原為古希臘的神祗,尼采在《悲劇的誕生》中認為“酒神狄俄尼索斯象征主觀情感的放縱,酒神精神是人類自古有之的大創造,大破壞的精神。”尼采認為酒神精神追求的是解除個性化束縛,復歸原始自然的體驗,是一種酩酊大醉的狀態。人們在酩酊大醉之后,縱情享樂,尋求情欲和性欲的刺激與滿足,放縱原始本能,此時人與人之間的一切界線都被打破,人性走向自然、原始、自由的狀態。酒神崇拜則是人們通過酒來傳遞對神的崇拜,因為酒和神產生了關系,因此稱為酒神文化,其內在的精神,是追求沉醉和熱烈的精神境界。這種精神境界讓人感受生命的偉大和力量,以獲得一種心理的慰藉——生命具有不可摧毀的力量,他不斷毀滅,不斷再生。生活在山林之中的酒神,追求超現實的、安逸的生活意趣,展現一種精神狂熱和主觀意志的自由,其中充滿了幻覺,并在幻覺中祈求著人和神的統一,在沉睡中使精神獲得天人感應的生命整體感。
莫言在中國當代文學的坐標中已成為一個不容忽視的亮點,成為中國新一輩極具活力的作家之一。閱讀莫言的小說,會使人得到新奇而陌生的審美感受,莫言讓人的靈魂在其筆下盡情狂歡,他用獨特的語言與意境描寫,在其小說中展現出一種雄強酒神精神,他讓人物遵循自然生命法則,不受任何法律、道德倫理的束縛。莫言用酒神精神砸碎一切對生命的束縛,其作品充滿了生命強力之美,放生命以自由,讓人深切感受到“酒神精神”極度的放縱和狂歡,以及對生命原欲的追尋。下面試從幾部作品分析莫言小說中所盡情彰顯的人生命強力的“酒神精神”。
一、《紅高粱家族》
《紅高粱家族》的獨特價值在于張揚了酒神精神。他用酒神精神砸碎一切對生命的束縛,作品充滿了生命力之美,為中國文壇貢獻了罕見的“狄奧尼索斯式”的典范之作。《紅高粱家族》講述了家族祖先蔑視禮法與規范而遵循生命法則的故事,著重表達了他們在情愛與國仇家恨方面所表現出的生命狀態和精神。作品中人物身上體現了酒神精神的生命狀態,敢愛敢恨,活得瀟灑死得痛快,對日軍的殘酷報復,與共軍、國軍之間的相互殘殺是野蠻的求生本能。他們是“純種紅高粱”般的自然生命,體現了一種雄強的生命本能,任何法律、道德倫理都束縛不了他們自由奔放的生命強力。他們熱愛生命、熱愛美、熱愛力量。莫言在其中傳達一種超常規的倫理道德,即狂歡化的倫理道德。作品中的第一個人物是“我奶奶”,她是一個熱情善良、行為果敢、個性鮮活的女主人公。她為了追求自己的生命本質與愛情,蔑視人間一切道德規范,追尋一種最為原始粗野又最純真的性愛,為高密東北鄉的天空抹上了一道美麗的酥紅;她可以憑著機智勇敢促成余司令和冷支隊長的聯合抗日;但是,她也可以因為個人的情欲,趕走“我二奶奶”,間接導致“我二奶奶”的慘死和“我爺爺”的被捕;為了猜中花會,她可以采用稱死孩子的方式猜花名:但是“我奶奶”卻死在抗日中,也就造就了她抗日英雄的英名。莫言在小說中這樣安排讓人很難用正常的倫理道德來概括。第二個人物是“我爺爺”,用小說里的一句話說就是“最美麗最丑陋、最英雄好漢最王八蛋”的一個人物。他一生殺人無數,是個地地道道的土匪;同時,他又多次參加、組織過抗日,他綁過國民黨的票,打死過土匪頭,剿殺過“土八路”,襲擊過日軍。余占鰲身上顯示的恰是我們民族久被壓抑的勃勃生機,寧折不彎的獨立人格和不拘禮法的自由精神。他是北國高大挺拔的紅高粱哺育成的一條剛烈硬漢,他以內在的生命沖動為動力的“大逆不道”的果敢舉動,更直接、更形象地表現出人性的本能要求,而他那些“殘酷”的行為正體現了人勃發的生命力。對于各種盤根錯節的束縛,他以快刀斬亂麻之勢,讓其獨立的人格傲然屹立在高密東北鄉血紅的高粱地里。他徹底擺脫了社會壓迫、傳統禮教所造就的民族的奴性,大膽追求個人幸福,堅決反抗各種壓迫,豪放不羈,敢作敢為,享受生命的快樂。
莫言找到了積淀民族祖先生命經驗的原型或原始意象“紅高粱”和“高粱酒”,在作家筆下被幾千年傳統文化淡化的酒神精神鮮活地展現在讀者面前。“紅高粱”是自然生命的象征,是生命之火,是欲的燃燒;“高粱酒”,是酒神精神的象征,是沉醉、升騰、勃發的生命意志的象征。莫言把故鄉民間人物的生命特征與原始意象相結合,使作品具有了現當代其他作品所欠缺的生命力。
《紅高粱家族》里關于祖父輩的生命故事是中國民族的酒神精神在當代藝術上的顯現。《紅高粱家族》帶有反道德、反規范的原始主義傾向,是一部充分肯定人作為生命存在的內在欲望,張揚酒神精神的作品。《紅高粱家族》塑造了余占鰲、戴鳳蓮、羅漢大爺等形象,他們遵循著生命的內在呼喚,是任性的,不悖乎健康、力量和美。在他們身上體現出生命原欲實現的狂放與迷醉的情態。當然在他們的生命本質里也包含著暴烈與血腥,在他們身上人類的生命意識得到了充分的肯定與實現,人不再蜷伏在強大的傳統規范下作痛苦的掙扎,而是無所羈絆地實現生命意志。莫言肯定了生命力本身,為生命力退化的現代人尋求一種雄強的自由奔放的酒神精神。作者在自然生命中提煉出“生命強力”和“自由精神”,使酒神精神得以升華,酒神精神源于酒神精神的張揚,源于沖決一切道德規范的生命原欲的宣泄。“莫言的《紅高粱家族》表現了生命原欲的沖動和釋放的美感,張揚了酒神精神,為中國文學注入一種醉境之美,為中國文壇貢獻了罕見的狄奧尼索斯式的典范之作。”
二、《檀香刑》
莫言的中篇小說《檀香刑》是從人的角度闡釋生命的意義的,在交雜的話語中,在山東特有的“貓腔”訴說中尋求民間社會中存在的酒神精神,從中揭示出生命存在的意義。《檀香刑》講的是20世紀初期德國強租膠東半島,在山東地區修鐵路,山東人民為保衛家園參加義和團反抗洋人的一段傳奇故事。民婦孫眉娘和縣官錢丁相好,她的父親是唱貓腔的戲子孫丙,在一次與錢丁斗須中失敗,而被拔光了胡子被迫改行開起了茶館。由于德國鬼子欺侮了孫丙的妻子,他一怒之下殺死了洋人,結合義和團反抗洋人的暴行。孫眉娘的公公劊子手趙甲,奉朝廷的命令設計出“檀香刑”的酷刑來處決孫丙。
《檀香刑》用多種話語道出了清王朝走向末路的那段歷史。以檀香刑罰為樞紐,在政治、親情與性愛交織的網中,各色人物掙扎并狂歡著,尋求與他們心靈相契合的酒神精神。《檀香刑》以高密獨特的民風使作品呈現出文化狂歡的傾向。其中風頭部的“眉娘浪語”、“趙甲狂言”、“小甲傻話”與“錢丁恨聲”,和豹尾部的“眉娘敘說”、“趙甲道白”、“小甲放歌”以及“知縣絕唱”等部分遙相呼應。故事中趙甲行刑時在臉上涂雞血及檀香刑本身等怪誕的場面,錢丁與孫丙斗須的精彩描寫、眉娘同縣夫人比腳的場景等都是以民間漫畫式的戲謔,揭示出在“嚴肅”的世界中所充斥的無等級的、大眾性的、顛覆性的狂歡式的世界感受。這正體現了莫言小說中酒神精神沉醉的狂歡世界。正如狂歡節的描述一般,在狂歡節期間,人們戴上面具,穿著奇裝異服,在大街上狂歡游行,縱情歡樂,盡情放縱自己的原始本能,而不再顧及人與人之間的平時的等級差異。作者突出人的原欲,讓生命擺脫傳統道德的束縛,讓生命如花一般自由自在地綻放,給人間留下誘人的馨香。
《檀香刑》充斥著古怪又傾吐著平民心聲的貓鼓、貓腔以及喜、怒、奸、忠、情、怨、丑等各種貓臉譜,莊嚴與詼諧相互交雜,共同演繹了歡快又冷嘲、埋葬又再生、肯定又否定的人間百態。這正是酒神精神讓人感受到的生命的偉大和力量——生命具有不可摧毀的力量,他不斷毀滅,不斷再生,用此來喚起沉迷的心靈。
三、《四十—炮》
莫言筆下展示的農村多是古老的、充滿苦難的農村。《四十一炮》中描寫的農村卻擺脫了這種亙古永恒的狀態。小說講述的是20世紀90年代以來中國農村向城鎮化轉型過程中“原始積累”的殘酷,人面對金錢所產生的人性的異化。在風起云涌的改革浪潮中,這個以屠宰為專業的村子雄心勃勃地開始了它的城市化進程,并產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他們從搞個體屠宰發家,到最后成立規模龐大的肉類加工廠,遠離祖祖輩輩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開始了他們的工廠生活。故事以羅小通的視角講述形形色色的人物與故事。在這些人物的身上體現出的大都是美與丑、崇高與卑下的相互碰撞。使相互對立的價值范疇在一個“身體”中達到完美的統一。
《四十一炮》中整體場面上的狂歡在肉神節上達到了一個小高潮,在這個狂歡舞臺上,一切與屠宰村有關的人物各自上演著自己的故事。整個城市都沉浸在肉神節的狂歡化氛圍中。人們只有在此時才是不分等級貴賤,都平等地、興高采烈地享受著肉神節上食欲無限滿足的快樂,忘記現實中的種種煩惱。這是莫言筆下描繪出的一個“理想王國”,人放下面具真實的生活,可是展示在人們面前的景象又是多么可怕與可悲。
《四十一炮》可以說是莫言酒神精神的另一種風格,人物照樣“豪放不羈”地展現自己的本能需求,可是不難讓人對其中的人物的所作所為留下深深的反思。但作品所展現的狂歡世界是一個被變形、夸張、渲染了的世界,形形色色的、花花綠綠的、五彩繽紛的、姿態各異的語言世界。“這些絢爛的語言使長篇小說《四十一炮》充滿了迷人的審美藝術魅力。只有在這里才能讓我們體會莫言語言的癲狂,才能感受莫言語言中所含有的巨大潛力,體現出莫言語言對我們的吸引力。”在羅小通亦真亦幻的敘述中,在歷史、傳說和現實展開的一個個富有傳奇色彩的故事中,我們感受到一種純粹的語言狂歡。
對莫言小說酒神精神的透視與反思
莫言的作品可以讓人深切地體會到酒神那種迷狂、沉醉,不羈絆于世俗道德規范的束縛,尋求自由自在的生命原欲的特點。其作品的語言新穎獨特、活潑傳神,他的語言的癲狂是對傳統語言的秩序的顛覆,旨在建立一個語言的新思維、新秩序。但也有人對莫言作品(尤其是后期作品)的語言形態提出批評:“莫言語言是隨心所欲莫名其妙的詞語堆砌與重疊”,“莫言小說語言之臟由來已久,積習難改”等意見。但是試想如果莫言也像傳統作家一樣,遵循固定的框架、規范的語言形式進行創作,又怎能體現出莫言自身的特色,又怎能讓我們以全新的視角認識到“人”真實的想法與狀態。莫言用“語言”展現出人活生生的生活場景,從不同側面表達人物的感情變化,把我們帶入一個“真實”的小說世界。
莫言不像傳統作品在詞語搭配上注意感情的和諧統一,而是將感情色彩截然相反的語言進行搭配,突破傳統的詞語搭配模式,用來表現人物的復雜性,對讀者產生一種非常規的思維撞擊。莫言正是運用反常規的詞語搭配實現對傳統詞語搭配的反叛,相比莫言作品中表現出的生命強力與藝術魅力,嚴格拘泥于傳統語法進行創作的作品就顯得刻板、呆滯,沒有靈氣。不能像莫言的作品那樣表現出人出于本性的自然傾訴,又怎能書寫出人的活生生的靈魂和獨特的思想感情?在小說中,莫言使語言獲得了空前的解放,對語言行使了足夠的使用權,使語言本身也獲得了充分的自由和權利。莫言使語言達到了狂歡的極致,實現了他對語言的理想,從中傳達出人物真實的內心世界,對傳統的語言方式給了;顛覆。只有這些自由揮灑的語言描寫,才能表現出“人”的本真,達到一種真實而準確的敘述,才能創造出屬于莫言的語言狂歡的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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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鄧芳,從生命意識到酒神精神——論<紅高粱家族>在文學史上的獨特價值[J】,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2004
作者簡介:
閆蘭娜(1974—),女,河北博野人,文學碩士,講師,研究方向為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河北科技大學文法學院。
李書萍(1975—),女,河北安國人,文學碩士,講師,研究方向為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華北電力大學人文與社會科學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