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做了一個冗長而雜亂的夢,夢中一切都回到了過去。我在你身邊,奶聲奶氣地喊你“撓撓”,你一遍一遍糾正我是“姥姥”。
對不起。請原諒我這么久才開始懷念;對不起,請原諒我這么久才開始提筆;對不起,請原諒我幼稚的以為你會永遠在這里;對不起,請原諒我的脆弱與逃避。
一百天,就仿若一百個世紀,漫長而冰冷。我回到你住過的老屋,可是,沒有你;我去我們一起玩耍的院子,可是,沒有你;我跑到你親手摘種的葡萄架下。可是,沒有你;我尋遍我們曾經去過的好多地方,可是。都沒有你,就連我的夢中,你也不曾出現。我恍惚地明白,你是離開了,我縮回自己的烏龜殼中不愿意相信:我恍惚地聽見你告訴我,以后我是一個人了,我縮回自己的烏龜殼中假裝沒有聽到;我恍惚地感受到,你走得安靜沒有痛苦,我縮回自己的烏龜殼中不愿意面對。
是的,我在埋怨你,為什么不給我機會,不再堅持一下,給我一點點時間。讓我趕到你身邊,陪著你走到最后?是的。我在埋怨你,為什么走得決絕,當我呼喚你的時候不曾給我回應?是的,我又再耍小孩子脾氣了,因為每當這時候你都會把我抱在懷里哄我開心。只是這次,你沒有。我在埋怨你。
只是在埋怨你的同時,更加怨恨我自己……
我一直想要孝敬你,在我長大后我們的關系還如我孩童時一樣親密;我一直想要孝敬你,等我長大了買很多你愛吃的肯德基;我一直想孝敬你,等我工作了我們一起住進漂亮的大房子;我一直想孝敬你,以后我會買一大塊地送給你種葡萄。
我是這么想的,這些都是我對以后的構想。只是,我不曾想到你會離開,我也不曾想到你走得這樣早,我愚蠢而又天真地以為,你會陪我走好遠好遠,我一遍遍告訴自己,以后,一定讓你過好生活,只是,這樣的以后。你竟還來不及享受。
我大聲地讀著報紙上的文章,只因,你喜歡聽:我把一根根線穿進針中放在桌上。只因,你眼睛不好需要我幫忙;我躺在床上把一半的面積空出來,只因,你習慣躺在我身側,摟著我睡覺。然而如今,你不會再說我讀得好聽,你不會再夸我心靈手巧。你不會再摟著我進入夢鄉。
一百天中,我早已記不清我多少次躲在被子里小聲啜泣,我早已記不清有多少個夜晚望著天空出神。西安的天空很少可以看見星星,可是我每晚都在尋找那點點的閃亮,因為你曾經告訴我,人死后會變成天上眾多繁星中的一顆,到了夜晚,就會發光,守護著他最重要的人。我想,我找到的那顆一定就是你。你一直在遙遠的地方看著我,守護著我。
我已不像剛接到媽媽電話時那么驚慌,我已不像跌跌撞撞跑上樓時那么無助,我已不像沖進房間看見你安然入睡時那么歇斯底里,媽媽說過,不可以每天都哭。人走了,如果他最重要的人每天都哭泣。如果他最重要的人把眼淚灑在她曾去過,住過的地方,那么走的人。將得不到安息,只能每天游蕩在世間,看著繁華世界中形形色色的人,聽著親人們內心深處的哀嚎,久久不能離去。貪戀著人世的生活,心中有雜念的人,是進不了天堂的。
姥姥,我只想你走得安息,我相信你會在某處陪著我,所以我堅強;我相信你會在我失落的時候來到我身邊,所以我不再哭泣;我相信你會在我遇到挫折想放棄的時候回到我身邊,所以我挺直脊背笑對困難。因為我相信你,我相信最親密的你,會帶給我力量。所以我真的真的成長了,所以我真的真的堅韌了。只是偶爾,想起你慈祥的臉會心痛,想起你溫柔的話語會心痛,我保證。只是偶爾,只是偶爾。
其實,好早就想對你說這些。那時的我不能如此平靜,在你走后的這一百天中,我再也寫不下任何關于你的只言片語。所以,請原諒,我的祭奠,來得這樣的遲。 在你人士的那刻,請讓我再深深地留戀一眼:在你入土那刻,請讓我再小小地軟弱一回;在你入土那刻,請讓我再好好地回憶一會;在你入士那刻。請讓我再哭紅雙眼最后一次。
以后,我是真的,再也,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已明了,輕風吹到膽瓶梅,心字已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