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博愛福利院,純粹是個意外。但張信老人和她的孩子們卻注定要改變我和很多人的一生。
我是幸運的,在這個人人皆像陀螺一樣飛速旋轉以養活自己和家人的時代里,我居然擁有太把的自由時光,然而,也許是這自由來得太容易,我竟然像個三歲孩子似的,不知該如何揮霍這自由。于是,出于一點虛榮和半分無聊,我參加了“西安義工網”。在這個團隊里,我種過樹、做過義賣,也當過幕后文案,但是,不得不說的是,相對于其他義工們的熱情,不論在心態還是行動中,我始終像個站在玻璃房外看熱鬧的局外人。直到我遇見張信阿姨。
之所以會到博愛福利院去“打發時間”,原因很簡單。他們所在的棗園小區離我家很近。盡管在去之前已經看過了很多背景資料,但現場還是讓我感到徹骨的震驚。這震驚不是因為憐憫孩子們悲傷的身世和殘缺的身軀,“憐憫”這種感情對阿姨和她的孩子們是種自以為是的侮辱。
這里的氣氛溫暖而平淡,就像無數個生存在當今中國的普通家庭,唯一不同的是,這個家的孩子數量上多了些。當然,不能說被父母丟棄的命運和身體的殘疾沒有對孩子們造成任何心靈上的傷害,她們中的幾個總喜歡向義工們撒嬌,喜歡我們摟著她們,但也有個孩子從不和第一次或第二次來的陌生人交談。但是,我和我的伙伴們不得不承認的是,她們是健康的。
九歲的敬靠是年齡最大的孩子。無法痊愈的疾病使得她注定將在不遠的將來失去光明。第一次見她時,我被分配負責監督她寫作業(為了適應將來的黑暗,她在學習盲文)。但是,當另一個孩子哭泣時,她立即沖了過去,她只有九歲,卻抱起了另一個四歲的孩子,像一個小媽媽那樣細心而熟練地哄著妹妹睡覺。“她很愛她”,看著那樣的場景,這是浮現在我腦海中的第一句話。
母親,這是個多么溫暖的名字,在一些人可恥地拒絕送出這種溫暖后。張信阿姨成了十八個孩子溫暖的源泉。老人年近七十,她和她的姐妹以及她們的丈夫和孩子全部都投入到了撫養這些孩子的事業中。阿姨五十多歲的時候,為了方便賣雞蛋而開始學習開車,十多年了,她每日奔波在富平和西安之間,最重要的是,她為這些孩子以及更多孩子的將來培養了接班人——她的孩子。阿姨很樂觀,喜歡讓我們看孩子們的照片。阿姨經常對著那些“腦癱”孩子們說話,就像是對著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孩子,她不止一次認真地對我們說:別看她們不說話。她們不傻。阿姨還經常告訴我們,在什么地方有個腦癱孩子,在父母的精心教導下取得了什么樣驚世駭俗的成績。說這話時,阿姨洋溢著幸福與憧憬的臉上,充滿了一種唯有圣徒才會有的光潔。
記得讀書時,有個同學曾深深感嘆:中國有這么多資格考試,為什么最需要考察的、是否有資格成為父母的考試卻獨獨缺失了?在博愛福利院,“母親”這個詞被同時釘上了恥辱與榮耀的標簽。張信,這個名字注定將淹沒在歷史的洪流中。她不是什么社會精英,也不是頒布可以影響整個中國政令的高級官員,但她在沉默中和她的孩子們用博大的愛創造了屬于人類靈魂的歷史。因為她,我不得不對千百萬普通的、正在愛著的中國人肅然起敬。
春節前,我和朋友拿著募捐來的錢為孩子們一人買了一雙鞋,當我們把鞋送去的時候,一個以前對我毫無反應的腦癱孩子突然對著我笑了,天哪,我這一生再也不會見到如此真純的笑容!我興奮地問她:“你是不是認得我了?”她笑著用力點頭,這世上還會有比這更幸福的事嗎?出門后,我坐在出租車里,淚水止也止不住,那一刻,我真想向全世界歡呼,和所有人分享我的幸福和喜悅。
每當我看到媒體上將“義工”渲染得那么“多彩”時,我都有一種暈眩的感覺。對于我個人而言,“義工”這兩個字沒有任何光彩,在這過程中我收獲如此之豐。這幾個月。我因瑣事纏身而無法去看孩子們,但她們的純真、微笑和那些軟和的童言稚語卻一直伴隨著我。阿姨那張時常被我窺見圣光的平凡臉龐也沒有一刻離開過我的心。她們的愛,她們的相愛,她們對未來充滿溫暖的憧憬讓我對這個渾濁的世界有了一種別樣的信心。我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靈魂,我開始用她們的笑容洗濯我所沾染的骯臟,我也想要:因愛成義。